“突突突——”
手扶拖拉机的柴油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黑烟从排气管里滚滚冒出,在县城的柏油马路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
林默裹紧了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白色酒店浴袍,蜷缩在冰冷的铁皮车斗里,背靠着堆在角落的几个空化肥袋,一言不发。
浴袍的料子很薄,山风一吹,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
但林默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身体上的寒冷,远远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前一天他还是个怀揣百万巨款、意气风发的准富豪,在县城最豪华的酒店里享受着帝王般的生活。
后一天他就变得一无所有,赤身裸体地从总统套房里逃出来,只能披着一件偷来的浴袍,坐着全世界最慢的拖拉机,逃回那个他原本只想逃离的穷山沟。
“呸!”
王老头吐了一口旱烟沫子,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车斗里的林默,又开始念叨:
“你说你这孩子,咋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我早就跟你说过,城里人心眼多,不安全。这下好了吧?钱被抢了不说,连衣服都被扒了。要是我晚去一会儿,你是不是连命都没了?”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能说什么呢? 告诉王老头,自己的钱和衣服不是被劫匪抢了,而是在晚上七点整,凭空消失了?
告诉王老头,自己有花不完的钱,但只要离开青溪镇十二个小时,这些钱就会全部清零?
王老头肯定会以为他疯了。
就连林默自己,到现在都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幻觉。
如果不是身上这件浴袍和脸上还残留着的被路人指指点点的屈辱感,他真的会以为,从看到微信余额变成一百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陷入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算是命大。”王老头继续说道,手里的拖拉机摇摇晃晃地驶上了通往青溪镇的盘山公路,
“现在这年头,劫匪都狠着呢。好多人被抢了钱,还被捅了几刀。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钱没了就没了,人没事比啥都强。咱青溪镇虽然穷,但有口吃的,有地方住,饿不死你。等过段时间,我带你去山上砍点木头,把你家那漏雨的老宅修一修。再种点地,养几只鸡,日子总能过下去。”
王老头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淳朴和憨厚。
他不知道林默经历了什么,只是单纯地以为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城里遇到了坏人,受了委屈。
但他的安慰,却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了林默的心里。
种点地,养几只鸡? 这就是他以后的人生吗?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大学毕业才三年。
他曾经在大城市里打拼,梦想着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能在城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能把父母接到城里享福。
而现在,他却要被困在这个连快递都不通的穷山沟里,一辈子种地养鸡? 林默苦笑一声。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他自言自语道
“啥?”王老头以为是跟他说话。
“没事王叔”
“哦”王老头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他抬起头,看向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在连绵起伏的大山之间。
路的两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越往山里走,人烟就越稀少,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土坯房,也都是大门紧锁,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这就是青溪镇, 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以前,林默总是想尽一切办法逃离这里。他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就是为了能走出大山,再也不回来。但现在…
“王叔,”林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以前…青溪镇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王老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默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唉,本来啊,这不是有矿嘛。”
他嘬了口旱烟。“说起来你爷爷那辈,镇上可是有好几千人呢。我年轻的时候,还是镇上拖拉机队的队长,手下管着十几台拖拉机,威风得很。”
说起过去的辉煌,王老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就黯淡了下去。
“后来啊,矿挖完了,年轻人就开始往外跑。先是去县城,然后去市里,再后来就去了省城和北上广。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扭过头来
“你不也是吗?”
王老头的一句话,问的林默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王老头笑了笑继续道:
“你看这路边的房子,以前都住满了人。现在呢?都空了。有的房子塌了,有的房子长满了草。再过几年,恐怕连我这把老骨头都没了,青溪镇就真的没人喽。”
王老头的声音里轻巧,但他听出了话语里的伤感和无奈。
林默静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自己的家乡。
在他的记忆里,青溪镇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贫穷,落后,偏僻,没有任何希望。
当年他离开的时候也从没想过这些,只知道外面的时间更大更好。
“那……就没有人想过改变吗?”林默问道。
“改变?咋改变?”王老头苦笑一声,
“路这么难走,谁愿意来投资?年轻人都走光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能干啥?再说了,现在外面都传咱青溪镇是掏腰子窝,别说外地人了,就连嫁出去的姑娘,都不愿意回娘家了。”
“掏腰子窝”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默的心上。
这个谣言,就像一个无形的诅咒,把青溪镇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
而他,现在也被这个诅咒困住了。
拖拉机继续颠簸着前进,速度慢得像蜗牛。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金色的阳光穿过树林,洒在林默的身上,给他冰冷的身体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他的心,依然是凉的。
林默陷入了沉思…一路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王老头突然喊道:“林默!想什么呢?你在那下,到镇上了!”
林默猛地抬起头。
透过朦胧的暮色,他远远地看到了青溪镇的轮廓。 镇口那块刻着“青溪镇”三个大字的石碑,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
石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上面长满了青苔,见证着这个小镇百年的沧桑。
看到那块石碑的那一刻,林默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拖拉机发出“突突突”的轰鸣声,缓缓地朝着石碑驶去。
当拖拉机的前轮,缓缓地越过那块石碑。
“王叔,给我放这就行,我想到处逛逛”
“行,下去吧”
王老头一把刹停,林默跳了下去。
“突突突~”
林默想着、自己生在这里,却对这里一点了解都没有。他想要好好的看一看,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看着拖拉机远去,林默紧了紧衣服。
但一模衣领“嗯?我去!”
林默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穿着浴衣呢!
“嘚~本来还想逛一逛的,还是赶紧回去吧”
他下意识摸了摸兜,看看手机有没有落在车上,顺手掏了出来。
“已经快七点了”
林默加快了脚步,沿着主道向家里赶去 。
不一会便看到前方王桂兰的小卖部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她在里面吃饭的身影。
林默鬼使神差地再次掏出了口袋里的旧手机。
屏幕亮了起来。他打开微信钱包,随意看去…
“!”林默缓缓睁大了眼睛。
一串熟悉的、刺眼的数字,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1000000.00。
林默猛地瞪大了眼睛,浑身一震,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反复刷新了十几遍。
没错,就是一百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疑问,如同闪电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回到青溪镇的那天,微信余额会突然变成一百万?因为老镇长陈守义说过,现在镇上正好有一百个常住人口。
为什么无论在王桂兰的小卖部买什么,余额会自动恢复?因为他是在青溪镇的地界内消费,这些钱没有离开青溪镇!
而他的总资产,永远恒定为当前人口对应的万元数。
为什么所有的钱和东西,会在晚上七点整准时消失?因为晚上七点整,距离他早上六点四十分离开青溪镇,正好过去了十二个小时。
离开青溪镇行政边界满十二小时,他名下所有与青溪镇无关的资产,全部清零。
这就是规则。 残酷,冰冷,毫无道理可讲。
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也不是什么百万富翁。
他只是一个被绑定在青溪镇土地上的囚徒。
他的财富,他的命运,他的一切,都和这个小镇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小镇人口增加,他的财富就增加。小镇人口减少,他的财富就减少。
小镇灭亡,他也会跟着灭亡。
林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破败、落后、只有一百个老人的小镇。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山,夜幕开始降临。小镇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各家各户的电灯。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和柴火的味道。
老镇长陈守义正蹲在村口的大石头上抽烟,火星在黑暗 中一闪一闪。几个老人坐在大树下聊天,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
眼前的场景让他愣住了。
这就是他以后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没有繁华的都市,没有便捷的交通,没有丰富的娱乐。
但这里有他的根…还有花不完的钱。
而他只要能让更多的人来到这里,留在这个小镇上…
林默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 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无比坚定。
既然逃不掉,那就留下来。
既然全世界都抛弃了这个小镇,那他就自己来建设它!
他要修路,要建学校,要建医院,要建工厂!
他要让青溪镇,变成一个人人向往的地方。 他要让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看不起他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来到这个曾经被外人视为地狱的小镇!
他要把这个被诅咒的地狱,变成属于自己的天堂!
“呦,林默这是去那了?穿这么时髦呢~”
林默尬了一瞬,是小卖铺的老板娘。
林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干笑了几下,快步向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