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很大,石头砌的,方方正正,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血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祭坛中央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是师父,老年的师父。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
疆无法走到祭坛前,停下。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符文,血红色的,在跳动。他抬头看着师父。“你在这里做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面朝祭坛中央的炉子。炉子很大,青铜的,三足两耳,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炉子下面烧着火,火很大,很旺,把整座祭坛照得通红。师父伸出手,摸了摸炉壁。炉壁很烫,他的手一碰到就冒起白烟,可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着。
“我在等你。”师父说。
疆无法走上祭坛。脚踩在符文上,符文烫了一下,他的鞋底冒烟了。他没有停,继续走。走到师父身后,停下。“等我做什么?”
师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等你杀我。”
疆无法愣住了。
师父笑了。“你下不了手。你和你娘一样,心太软。”他转过身,面朝炉子,张开双臂。“你不杀我,我就继续杀人。杀一个,杀两个,杀一百个,杀一千个。杀到你不忍心为止。”
疆无法盯着他。“你疯了。”
师父点头。“我是疯了。疯了一百年了。”
疆无法的手在抖。他握紧桃木剑,剑已经断了,只剩一个剑柄。可他握着那个剑柄,像握着一条命。他往前走了一步,举起剑柄,对准师父的后心。
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剑柄都快握不住了。
师父没有回头。“你杀了我,就解脱了。你怀里的那个东西也会死。它是用我的血炼的,我死了,它也活不了。”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背影。那件黑袍在火光里飘动,像一只巨大的黑鸟。
他放下剑柄。“我不杀你。”
师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不杀我?”
“我不杀你。你是我的师父。你教我本事,养我长大。我下不了手。”
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黑色的液体流了下来。是眼泪,黑色的,像墨。“你太傻了。”
疆无法没说话。他走到师父面前,伸出手,抱住了师父。师父很瘦,瘦得像一根柴,黑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疆无法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抖。
师父也抱住了疆无法。手很凉,很冰,像冰块。可他在抖,浑身都在抖。
“对不起。”师父说。“对不起。”
疆无法没说话。他闭上眼睛,感觉着师父的体温。很凉,可他很暖。
婴儿在他们中间哭了。哭得很伤心。
师父松开手,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师父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他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你长得像你爹。”
婴儿笑得更开心了。
师父抬起头,看着疆无法。“你走吧。带着它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疆无法盯着他。“你呢?”
师父转过身,面朝炉子。“我留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归宿。”
疆无法摇头。“跟我走。”
师父没有回头。“我走不了。我是尸王,离不开这个炉子。炉子在,我就在。炉子没了,我也没了。”
疆无法走到炉子前,伸手摸炉壁。很烫,烫得他的手冒烟,可他没有缩手。“我把炉子毁了,你就能走了。”
师父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炉壁上拿开。“你毁不了。这个炉子是用一千个人的骨头炼成的。你毁不掉。”
疆无法盯着那个炉子,炉身上的符文在跳动,像活的一样。他伸手去摸那些符文,符文烫了一下他的手,他缩了回来。
婴儿从他怀里伸出手,去摸那些符文。手很小,很软,很热。符文碰到婴儿的手,暗了一下。婴儿又摸了一下,符文又暗了一下。第三下,符文灭了。
师父愣住了。他看着婴儿,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它……它能灭符文?”
婴儿笑了。笑得咯咯响。它从疆无法怀里挣出来,落在炉子上。它趴在炉身上,小手摸着那些符文,一个一个摸过去。每摸一个,符文就灭一个。摸了一盏茶的工夫,炉身上的符文全灭了。
炉子不烫了。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黑色。炉子下面的火也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师父看着炉子,手在抖。“它……它把炉子毁了。”
疆无法抱起婴儿,看着师父。“现在你能走了。”
师父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他能看见自己的骨头,白森森的。骨头上有符文,金色的,在跳动。符文在灭,一颗一颗,越来越暗。
他笑了。“我自由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疆无法伸手去抓他,抓到了。手穿过了师父的身体,什么也没抓到。
师父看着他,笑了。“好好活着。”
他消失了。黑袍落在地上,叠得整整齐齐。袍子上放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三个字。“张道玄”。
疆无法捡起木牌,握在手心里。木牌很凉,很沉,像一块铁。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转身走出祭坛。
身后,炉子塌了。碎成无数块,散落一地。灰烬飞起来,飘到空中,被风吹散。
疆无法走在山路上,怀里抱着婴儿。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热,烫手。他把婴儿举高了一点,让阳光晒在婴儿脸上。婴儿眯起眼,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疆无法盯着那些脸,手在抖。秀禾的脸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蹲下,伸手去摸水里的脸。手刚碰到水面,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是年轻的师父。浓眉大眼,方下巴。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你一直在这里?”
年轻的师父点头。“我在等你。”
疆无法盯着他。“等我做什么?”
年轻的师父伸出手,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等它醒。它醒了,我就该走了。”
婴儿睁开了眼,红色的眼睛看着年轻的师父。它笑了,笑得咯咯响。年轻的师父也笑了,笑得和婴儿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最后化成一缕白烟,飘到空中,被风吹散。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白烟消失。婴儿在他怀里不笑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眼里有泪。
“别哭。”疆无法说。“我没事。”
婴儿哭了。哭得很大声,很伤心。
疆无法抱着婴儿,继续往前走。前面是光,很亮,很白,看不见尽头。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最后变成了一片白,无穷无尽的白。他站在白光里,四处看。什么也没有,只有白,和白,和白。
婴儿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咯咯响。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不再是红色的,变成了黑色,黑得像墨。他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婴儿的笑声。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只有白,无穷无尽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