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周野就醒了。
不是被老仓曹的鼾声吵醒的,是被墙上的阿拉伯数字吓醒的。
那串139开头的号码在晨光里像一排蛆虫,歪歪扭扭地趴在夯土墙上,被高窗漏进来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周野盯着那些笔画,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一群受惊的刺猬。
老子疯了。
他翻身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墙边,用指甲去抠那些刻痕。夯土太硬,指甲抠断了半片,血渗进墙缝里,和那些数字混在一起。他顾不上疼,抓起昨晚那根削尖的木棍,发疯一样地刮、戳、捣,把"1"刮成土渣,把"3"戳成马蜂窝,把"9"捣成一滩烂泥。
"操……操操操……"他一边刮一边骂,声音压得比老鼠放屁还低,"周野你他妈脑子被铜汁浇了?这是秦朝!这是少府!这墙要是被老仓曹看见,明天送过来的就不是黍米,是巫蛊的判决书!车裂!凌迟!填生桩!"
他刮得太猛,墙皮簌簌往下掉,在脚边堆出一小撮灰白的土。他还不放心,又用鞋底蘸了唾沫,把剩下的痕迹一遍遍抹平,直到那串号码彻底变成一片模糊的、像被水渍泡过的污迹,再也认不出是字还是霉斑。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把褐衣浸成了深褐色。
"记住了,"他对着那片污迹,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在这儿刻。脑子里刻。刻一千遍一万遍,刻成舍利子,也别往墙上写。你写简体字是找死,写阿拉伯数字是找魂——找死比找魂快。"
他深吸一口气,把木棍扔回草堆,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案几。
老仓曹已经醒了,独眼正斜睨着他,目光在周野和那片被刮花的墙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闹耗子?"
"耗子,"周野面不改色,"大的,跟猫似的。小的跟它干了一架,墙皮挠花了。"
老仓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扔给周野一卷新的竹简:"少府令巳时查库,你把西织室的丝帛损耗再核一遍。核完,送到西厢令史处。"
"西厢?"周野接过竹简,"令史大人不亲自来取?"
"令史大人忙着看舞姬排新曲,"老仓曹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暧昧的光,"送去,别乱看,别乱听,放下就走。西厢的门槛,比你命贵。"
周野咧咧嘴:"小的明白。小的只长眼睛,不长脖子,到了西厢自动矮三寸。"
他抱着竹简走出库房。清晨的少府庭院弥漫着一层薄雾,回廊上的漆色在湿气里发亮,像涂了一层新鲜的血。他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摩挲竹简边缘,把那些数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西厢在少府最深处,挨着东织室的主厅。还没走近,丝竹声就先飘了出来,像一层无形的、带着香粉的网。周野走到门口,把竹简抱在胸前,弯腰低头,摆出最标准的杂役姿势。
"送册的?放门口石阶上。"一个婢女从帘子里探出头,不耐烦地挥手。
周野把竹简放下,正要转身,帘子被风掀起了一角。
他看见了厅内的景象。
厅不大,但铺着厚厚的茵席,席上跪着十几个彩衣女子,正在随着乐师的节拍摆动水袖。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但周野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整齐划一上,他落在了一个"不和谐"的身影上。
那是个年轻的舞姬,站在最末排,比别人慢了半拍。她的水袖甩出去时,左手先动,右手后随——不是教习要求的"右起左随",是反的。她似乎意识到了,中途强行改过来,导致整个动作僵了一瞬。
教习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里的玉板"啪"地一声敲在案几上。
"琉璃!又是你!说过多少遍,右起左随,你是左撇子,不是缺了半边脑子!再错,今日午膳别吃了!"
那个叫琉璃的舞姬低下头,肩膀缩了缩,但没有争辩。她重新摆好姿势,等待下一遍节拍。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周野看清了她的轮廓——很年轻,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玉。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木偶的呆滞,有一种东西在底下游动,像深潭里的鱼。
周野认得那种东西。
求生。
和自己眼里一样的、在绝境里抓住每一根稻草的、不顾一切的求生。
他移开视线,转身要走。但就在帘子落下的瞬间,他看见琉璃偷偷把右手藏到袖子里,用左手快速揉了揉右手腕——刚才强行改动作,扭到了。
周野的脚步顿了零点一秒。
左撇子。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词,没有任何波澜,就像记下"西厢门槛高三寸"一样。然后他弯腰,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库房时,老仓曹正在拨弄算筹,头也不抬:"放下了?"
"放下了,"周野走到案几前,突然停住了。
案几的桌脚垫着一块东西。一块破陶片。
那陶片巴掌大小,边缘崩了口,上面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不是字,也不是符号,像某种稚拙的涂鸦。但周野盯着那道划痕,手指突然开始发抖。
他认出来了。
那不是少府的陶片。那是骊山的陶片。是老羊的陶片。
记忆像一根生锈的针,猛地扎进他的太阳穴。
那是骊山最冷的一个雨夜。崖壁凹坑漏得像筛子,两人把半张草席顶在头上,缩在石壁最深处。老羊的咳嗽声被雨声盖住了,但他睡不着,用一块从工地偷藏的碎陶片,在火光下刻着什么。
"嗬嗬。"老羊把陶片举到周野面前。
周野眯着眼看。陶片上刻着一个字,或者说,一个试图成为字的图案——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
"这什么?"周野嗤笑,"老羊你刻的符?驱邪的?还是诅咒监工的?"
老羊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字,又点了点周野,然后点了点自己。
"人。"周野勉强认出了那个字的骨架,虽然刻得惨不忍睹,但确实是"人"字的雏形。他笑得前仰后合,"老东西,你刻个'人'字干嘛?提醒自己还是个人?骊山这地方,人字不值钱,值钱的'具'字。一具两具,按具算。"
老羊没笑。他用那只鸡爪般的手,把陶片塞进了周野的手心。陶片的边缘割着皮肤,粗糙,冰冷,但带着老羊掌心的温度。
"嗬嗬。"老羊说。他的眼睛在雨夜的黑暗里很亮,亮得像两颗将熄未熄的炭。
周野随手把陶片扔进了草堆深处。"行了,收好你的'人'字,"他说,"明天还要搬砖,当'人'太累,老子今晚想当耗子。"
"喂!发什么愣?"
老仓曹的玉板敲在案几上,把周野敲回了现实。
周野低头看着桌脚下那块垫脚的陶片。不是同一块,但太像了——一样的崩口,一样的粗糙纹理,一样的、被无数双手摩挲过的边缘。
他弯腰,把陶片从桌脚抽出来,握在手里。陶片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但握紧了,又重得像一块墓碑。
"小的……小的去换块石头垫桌,"周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这陶片不稳,容易晃。"
"随便。"老仓曹懒得抬头。
周野攥着陶片走到库房角落,背对着老仓曹,慢慢蹲下来。
他把陶片举到眼前,对着高窗的光。那上面没有"人"字,只有一道天然的、像裂痕一样的纹理。但他用手指沿着那道纹理描摹,仿佛能描出老羊刻下的笔画。
你是人。我也是人。
他那时候想说什么?周野想。是想告诉我,在这鬼地方,别把自己当牲口?还是想告诉自己,他还没忘了怎么做一个人?
他把陶片贴在胸口,贴着那个藏着糖纸和铜牌的内袋。三样东西隔着布料叠在一起:糖纸是甜的谎言,铜牌是别人的父亲,陶片是一个没刻完的"人"字。
老子不是羊犊。周野闭上眼睛。老子也不是庚柒叁壹,不是东织库丁七。
老子是周野。是人。
虽然这字刻得歪,虽然这地方不把人当人,但老子得把这字刻完。
他深吸一口气,把陶片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回案几前。
"核完了?"老仓曹问。
"核完了,"周野坐下,拿起算筹,声音恢复了那种有气无力的痞子调,"五遍。差数三匹,被记成了损耗,实际挪到了西织室令史的私库里。令史大人胃口不错,一个月吞三匹丝,够做六件袍子。"
老仓曹的独眼瞪圆了,手里的算筹停在半空。
"你……你确定?"
"确定,"周野咧了咧嘴,"小的算数好,这是小的命。但小的嘴也严,这是小的另一条命。仓曹大人,您说是不是?"
老仓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库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发现新工具"的审视,但也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忌惮,也许是欣赏。
"周野,"他说,"你这样的人,不该在库房里垫桌脚。"
"那该在哪儿?"
"该在……"老仓曹顿了顿,没有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筹,"去把门关上。风大,竹简容易散。"
周野起身去关门。门轴吱呀一声,把少府的庭院隔绝在外。
他靠在门板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冰凉的陶片。库房里的算筹声重新响起,清脆,规律,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而在西厢的方向,丝竹声也还在飘,隔着重重院落,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周野没有再想琉璃。至少,他的意识没有。
但他的左手,在关门的瞬间,无意识地用左手手指绕了绕门板的边缘——和琉璃揉手腕时一样的、左撇子式的动作。
求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走回案几,继续拨弄算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