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在少府的第一夜,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骊山的崖壁凹坑都能睡,少府库房里的干草堆简直是席梦思。也不是因为算筹太难拨,现代数学思维碾压秦朝算筹,像用计算器跟算盘比赛。更不是因为那群彩衣女子的背影,那个甩腕的动作虽然让他心悸,但心悸归心悸,心悸不能当饭吃。
他失眠,是因为后腰那块铜牌硌得他睡不着。
少府发的褐衣是前主人穿剩的,袖口磨出毛边,但好歹有个内袋。周野把铜牌塞在内袋最深处,贴着皮肤,躺下时它硌着腰椎第三节,翻身时硌着髂骨,像一颗嵌进肉里的、拒绝愈合的牙。
他坐起来,从草堆里摸出铜牌,借着库房高窗漏下来的月光端详。
月光是惨白的,铜牌也是惨白的,"羊犊"两个字被血浸透了又干涸,变成一种暗褐色的、铁锈般的颜色。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那些血已经长进了金属的纹理里,像年轮。
"嗬嗬。"
他无意识地发出这个声音,然后僵住了。
库房角落里,老仓曹的鼾声正此起彼伏,像一台破旧的纺车。周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保持着老羊生前常做的姿势:手指蜷曲,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落在上面。一块糖,一只手,或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拥抱。
操。
周野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站起身,赤脚走到库房门口。少府的庭院在月光下像一片结冰的湖,远处的回廊黑黢黢的,那群彩衣女子早已散去,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粉味,被夜风稀释得几乎闻不见。
他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不是铜牌。是一张糖纸。
或者说,是曾经包过糖的一小片残纸——阿芜第三次送来的那块最大最完整的麦芽糖,他扔进了火堆,但在那之前,糖是用一张半透明的、某种植物纤维裁成的薄纸包着的。纸在火里没烧尽,剩了巴掌大的一角,边缘焦黑,中间还粘着一点琥珀色的糖渍。
他盯着那一点糖渍看了很久。
月光下,糖渍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凝固的眼泪。周野突然想起来,阿芜第三次送糖时,糖纸的折法很讲究——不是随便一裹,是包药材的手法,四角对齐,折痕压实,像某种仪式。
她父亲真的病了。他想。或者,她真的有过一个父亲。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指尖发麻。他不应该想这个,想这个会让阿芜的背叛变得复杂,会让那脚踹进竖井的力道变得暧昧。他应该把阿芜钉死在"骗子"的柱子上,这样他才能维持"老子早看穿了"的优越感。
但糖纸上的折痕不会说谎。那双手在包糖时,是带着某种温柔的——哪怕那温柔是为了让诱饵更甜。
"你也没赢,"周野对着糖纸轻声说,"你踹我下去的时候,手在抖。我看见了。"风把糖纸吹得颤动了一下,像一声叹息。
周野把糖纸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老羊的脸浮了出来。不是临死前那张扭曲的脸,是某个深夜,在崖壁凹坑里,两人分食一块麦芽糖时的脸。那时候老羊的尘肺病还没那么重,还能发出那种"嗬嗬"的、近似笑声的气音。他含着糖,不嚼,只是含着,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舒展开。
周野当时说什么了?
他说:"老东西,你这吃法,糖化完了都没尝到味儿。暴殄天物。"
老羊没理他,只是伸出手,用那只鸡爪般的手指,在周野的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很轻,像给婴儿拍嗝,像给孙子盖被。
他在想羊犊。周野现在明白了。他拍的是羊犊的膝盖,不是我周野的。
但明白归明白,膝盖上的触感却赖着不走。像 ghosts,像残影,像信号不好的电台里那句没听清的歌词。
周野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像坏了的水龙头。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掌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盯着手掌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操……"他骂,声音哑得像老羊,"……老子才不在乎。"
他说了五遍。五遍之后,眼泪没停。
他走回草堆,从破麻衣的最深处摸出那根削尖的木棍——白天小吏让他写字的那根。他走到库房最里面的墙壁前,那里堆着废弃的竹简和烂麻绳,阴影浓重,没人会注意。
他举起木棍,在夯土墙上刻字。
不是"老羊"。不是"阿芜"。不是任何能被秦朝人看懂的字。
他刻了一串阿拉伯数字。
139XXXXXXXX
那是他现代的手机号码。前前世的、属于二十一世纪周野的、永远再也拨不通的号码。数字刻得很浅,很歪,像小孩的涂鸦,但足够让他认出那是"家"的坐标。
刻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扔掉木棍,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爸,"他对着那串数字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你要是接到这通电话,记得骂我一顿。骂我为什么混成这逼样。骂我为什么连老羊的糖都接不住。骂我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铜牌和糖纸都被压在胸口,像两块压尸的石头。库房外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人往阴影里看,没人注意一个最低等的杂役库丁在干什么。
少府没有月亮。或者说,月亮是有的,但被高墙和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像一块摔碎的镜子。周野抬起头时,月光正好移到了他刻的那串数字上,把那些歪扭的笔画照得像某种巫蛊符咒。
两千年后,他想,要是有人挖到这段墙,他们会以为这是秦朝的某种神秘计数法。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一个迷路的人,在给自己刻墓碑。
他坐了很久,直到老仓曹的鼾声停了,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然后他站起身,用鞋底把墙上的数字蹭了蹭,蹭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他不需要别人看懂,他只需要自己知道——这里埋着周野,不是庚柒叁壹,不是东织库丁七,是周野,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还没死透的孤魂。
他走回草堆,躺下,把铜牌和糖纸塞回内袋最深处。
这一次,铜牌不再硌得他睡不着。它变得柔软了,像一块被体温驯服的、长进了血肉的骨头。
天亮前,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老羊,没有阿芜,没有铜汁和竖井。他梦见自己在现代,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显示着那个139开头的号码,屏幕亮着,像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他伸手去按接听键,但手指穿过了屏幕。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库房高窗倾泻下来,照在他脸上,暖得近乎残忍。老仓曹正在拨弄算筹,独眼斜睨着他:"睡够了?睡够了就起来。今日少府令要来查库,你把丝帛的进出数再核一遍。核错了,你回棚子等埋。"
周野坐起身,揉了揉脸。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结成一层紧绷的膜,像戴了一张陌生人的面具。
"核几遍?"他问,声音恢复了那种有气无力的痞子调。
"三遍。"
"三遍太少,"周野站起身,拍了拍褐衣上的草屑,"老子给你核五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数数字比数星星有意思。"
老仓曹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低头继续拨自己的算筹。
周野走到案前,拿起竹简。阳光照在密密麻麻的篆字上,那些字像一群蠕动的虫子。但他不是在看字,他是在看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那里藏着差数,藏着猫腻,藏着少府这座华丽坟墓里,每一个蛀虫啃出的洞。
他的手指抚过竹简边缘,触感粗糙,像老羊的陶片。
开始了。他想。骊山死了,少府活了。老羊没了,数字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拨弄算筹。算筹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库房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而在他后腰的内袋里,那块铜牌和那片糖纸,正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贴着他的皮肤,像两颗迟来的、永不愈合的智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