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边的狼没来，人走了。
缺耳男人把独眼年轻人架在肩上，往南边走了。他没跟周野道别，骊山不兴这个，道别是活人的奢侈。他只扔下一句"往北是死路"，然后消失在灌木丛里，像一滴水融进另一滴水。
周野没往南。他也没往北。他坐在水潭边，把那条缠成粽子的右腿泡进冰凉的潭水里，看着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血痂、眼窝深陷、头发里结着石粉和铜锈的怪物。倒影冲他咧了咧嘴，他也咧了咧嘴。
"往北是死路，"他对倒影说，"往南是回家的路。可老子……老子没有家。"
他伸手进怀，摸出那块铜牌。铜牌上的"羊犊"两个字被血浸透了，又在暗道里被体温焐干，变成一种暗褐色的、铁锈般的颜色。他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
"嗬嗬。"他学着老羊的声音，对着铜牌叫了两声，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老东西，你儿子要是知道你把我当代餐，他得气活过来。不过……他要是真活过来，你就不会抓着我喊羊犊了，对吧？"
铜牌不回答他。水潭里的鱼被他的声音惊动，甩尾游走了。
周野把铜牌塞回后腰最破的那个口袋，躺倒在潭边的石头上。太阳晒着他，像晒一条咸鱼。他太累了，累到连"不在乎"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沉下去的时候，他最后想的是：睡一会儿，就一会儿。老子不跑，跑不动了。
他睡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久到潭水把他的右腿泡得发白起皱，久到一队巡山的秦兵发现了他。
"还有一个。"
"活的？"
"半死不活。扔车上吧，凑数。"
周野在昏迷中感觉身体被腾空，然后砸进了一个柔软的地方。不，不是柔软，是富有弹性又带着僵硬的东西——是人的胸膛，但已经凉了。他砸进了一堆尸体里。
骊山封陵，咸阳需要统计"损耗"。损耗按具算，一具，两具，十具，百具。巡山兵的任务是把山背水潭附近的漏网之鱼捡回去，死活不论，凑够数就行。周野被当作"半具"扔上了板车，和另外七具真正的尸体挤在一起。
板车颠簸着往咸阳方向走。周野在尸堆里晃荡，像一块被塞进冰箱的隔夜肉。他的高烧没退，反而因为暴晒和颠簸烧得更厉害了。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来回摆渡，每一次靠岸，都是一片不同的幻觉。
他梦见老羊在给他刮痧。陶片的边缘刮过后背，沙沙响，像砂纸在打磨木头。"嗬嗬，"老羊说，"轻点？轻个屁，你这老骨头不打光溜，明天监工的鞭子抽上来卡粉。"
他梦见阿芜站在竖井边缘，逆光里看不清脸。她扔下来一块麦芽糖，糖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他伸手去接，接住的却是一块烧红的炭。
他梦见现代。梦见那个和琉璃背影很像的女友——不，这时候她还只是"前女友"，还没变成"琉璃的投影"。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周野，你能不能别整天吊儿郎当的，找个正经工作？"
他想说"老子有工作，老子是工程师"，但嘴里发不出声。前女友转过头，脸变成了阿芜的脸，又变成了老羊的脸，最后变成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正经工作"四个篆字。
板车停了。
"下车！都下车！"
吆喝声像鞭子一样抽进耳朵。周野被一脚踹中腰眼，从尸堆里滚了下来。他摔在硬土地上，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痰，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灰黄色的天空。
"这具还喘气？"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惊讶，像发现了一块会说话的石头。
"半口气，"另一个声音说，"扔那边棚子里，跟待毙的搁一起。明天还能喘气就送去少府，喘不了就埋了。"
周野被拖行了十几步，扔进一个草棚。棚子里弥漫着草药、屎尿和伤口溃烂的混合气味。他趴在干草上，感觉有人从他身上跨过去，又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一口浑浊的、带着苦味的液体。他本能地咽了下去，然后再次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棚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缺了半条腿的老兵，第三个是个不说话的女人，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棚子外的某个点。
棚子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
"……少府要人，识字算数的。这批骊山下来的残货里，有没有能用的？"
"有个会写字的，腿瘸了，但手还能动。"
"带过来看看。"
草帘被掀开，阳光刺进来。周野眯着眼，看见两个人站在逆光里。一个穿着皂衣，腰间悬着木牌，是少府的小吏；另一个穿着褐衣，是棚子的看守。
小吏走到周野面前，蹲下来，像挑牲口一样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扳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
"多大了？"
周野的喉咙干得冒烟，但他还是挤出了那种痞子式的、有气无力的调子："回大人……二十……二十出头吧。骊山不兴过生日，小的记不清了。"
"识字？"
"……识几个。"
"写。"小吏扔给他一根削尖的木棍和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写你的名字。"
周野握着木棍，手指在抖。他盯着木板，脑海里闪过"周野"两个简体字，但他不敢写。他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半篆半隶的"庚"字——这是他在骊山学会的，鬼薪编号的前缀。
小吏皱眉："就这个？"
"还……还会算数，"周野舔了舔嘴唇，"大人您考我，加减乘除……小的都会。小的在骊山管过炭料进出，一天烧多少斤，剩多少斤，小的瞟一眼就知道差数。"
这是实话。现代工科男的数学本能，加上四百多天骊山生存锻炼出的"偷工减料心算能力"，让他对数字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感。
小吏来了兴趣。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七十二加五百六十四，减一百零三，乘二。"
周野闭了闭眼。数字在烧糊的脑海里跳舞，但他抓住了它们。
"一千八百六十六。"他说，声音沙哑但干脆。
小吏的三根手指僵在半空。他算了算，眼神变了，从"看牲口"变成了"看工具"。
"带走。"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洗洗干净，虱子挑净。送到东织室下属的杂役库，先跟老仓曹学记账。要是手稳，月底给半斗黍米。"
"要是手不稳呢？"
"手不稳，"小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你就回这儿来，跟那半条腿的一起等埋。"
周野被拖出草棚时，阳光晒得他头晕目眩。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缺了半条腿的老兵正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角落里的女人还在盯着棚子外的某个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运气不错。周野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从鬼薪到少府临时工，升职加薪，虽然还是从牲口变成了会记账的牲口。
他被扔进一个木桶里清洗。水很凉，凉得他打摆子。洗虱子的人用一把铜篦子刮他的头发，每刮一下都带下来几只肥白的虱子，被随手弹进火堆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换上的是少府最低等杂役的褐衣，没有赭衣那么刺眼，但也好不到哪去。衣服上有前主人留下的汗渍和墨迹，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周野摸着布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没有钳锁了。
脖子是自由的。脚踝是自由的。他可以抬头走路，不用弯着腰装卑微；他可以大步流星，不用听铁链的哗啦声。
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脖颈，皮肤上有圈浅浅的白印，是钳锁勒了四百多天留下的勋章。他咧了咧嘴，想笑，但鼻子先酸了。
操。他在心里骂，没有钳锁反而不习惯了，老子是不是贱。
少府很大。大得像一座迷宫。周野被带进东织室下属的杂役库时，天已经黑了。库房里堆满了麻布、丝絮和记账的竹简，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染料的气味。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仓曹接待了他，扔给他一卷竹简和一把算筹。
"先清点，"老仓曹说，"东织室上月进丝三百匹，出丝二百四十匹，损耗十二匹，你核对，看差数对不对。"
周野坐在油灯旁，开始拨弄算筹。竹简上的字他认不全，但数字他看得懂。现代数学思维和古代算筹在他脑海里打架，像两个时代的幽灵在掰手腕。他算得很快，快到老仓曹那只独眼瞪得溜圆。
"差数……差数不是十八匹，"周野说，"是二十一匹。有三匹被记成了'损耗'，但实际是……是挪到别处去了。"
他不敢说"贪污"，他用了"挪"字。
老仓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赞赏，只有一种"发现新工具"的审视。
"你叫什么？"
"……周野。"
"周野，"老仓曹把竹简收起来，"从今天起，你叫'东织库丁七'。记住，在少府，名字不重要，位置才重要。你算数好，这是你的命。但算数太好……也可能是你的病。"
周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算筹，在油灯昏黄的光里，算筹的影子像一排排小小的墓碑。
夜深了，老仓曹去睡觉，留下周野在库房里继续清点。他站起身，走到库房门口，想透口气。
少府的庭院很大，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远处传来丝竹声，是某个厅堂在宴饮。一群穿着彩衣的女子正从回廊上走过，像一群 fluttering 的蝴蝶。
周野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群背影。
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群女子中，走在最后的一个，正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那个微微歪头、手指绕头发半圈、然后轻轻甩腕的动作——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周野的天灵盖。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以为自己烧还没退，还在幻觉里。
前女友。现代的前女友。她每次洗完澡，每次从厨房端菜出来，每次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都会做这个动作。歪头，绕发，甩腕。一模一样。
周野的手攥紧了门框，指甲抠进木头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幻觉吧。"
那个女子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粉味，飘进周野的鼻腔。
那香味很甜。甜得像麦芽糖。
周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夜风吹过他空荡荡的脖颈，吹进他宽大的褐衣领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慢慢松开手，转身回到库房里。算筹还在案上等着他，竹简上的数字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他坐下来，拿起算筹，却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幻觉。他想。或者说……就算是幻觉，老子也想再看看。
他低下头，继续算账。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