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默刚睁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就直直照进来,跟细针一样扎得他眼睛发酸,眼泪都忍不住往外冒。
林默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清醒过后,眼前还是这间陌生厢房,窗纸透着天光,炕面还留着余温,可心底那股寒意半点没消散。只要一回想昨晚活尸的画面——铁青的人脸、乌黑尖利的指甲、尸体浑身关节咔咔作响的动静,林默就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打了个寒颤。
原来昨晚发生的一切,根本不是噩梦,这世上是真的有僵尸这种邪物。
林默小声嘀咕了一句,慢悠悠坐起身。屋外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脚步声,整个义庄一片沉寂。林默走到墙角的脸盆架旁,双手捧起凉水,直接泼在脸上。
冰凉的冷水瞬间让林默彻底清醒,浑身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林默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低头看向盆里自己的倒影:自己脸色惨白,眼圈乌青,憔悴不堪,模样看着跟坟里爬出来的活尸没两样。
林默长长叹了口气,满心无奈:“我真是命苦。好好的日子不过,当初干嘛非要去山里修祖坟?要是不去接那个活儿,我就不会沾上阴气,不会被脏东西缠上,更不用往后天天和死人、邪祟打交道。”
林默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干脆偷偷跑掉算了。
房门压根没上锁,抬脚就能直接离开。可林默刚走到门口,玄尘道长之前说的话瞬间在脑子里响起:你已经阴气入骨,不学赶尸术,活不过半个月。
这句话沉甸甸的,比厚重的棺材板还要压人,直接掐灭了林默逃跑的心思。林默万般无奈,只能转身走回屋里,打算顺手收拾一下床铺。
可林默刚把枕头翻过来,整个人当场愣住。
枕头边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粗布衣裳,旁边还放着一双全新的布鞋,鞋面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明显是刚做好没多久。
林默拿起衣服抖了抖,没想到大小刚好合身,衣服袖口还细细缝了包边,针脚细密又整齐,一看就是女人细心做出来的针线活。
林默挠了挠头,满心疑惑:这衣服是谁放的?师父一个老头子,手粗心也粗,绝对做不出这么细致的针线活。
正当林默纳闷的时候,门外传来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力道很轻,节奏舒缓,听起来就像是指尖轻轻敲击木鱼的声音。
林默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现在身处义庄,半夜能诈尸,大清早再来个不干净的东西也一点不奇怪。
林默死死盯着门缝,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门一开,要是外面是惨白的鬼脸,他就直接撞门冲出去,趁机拼命逃跑。
可房门拉开的那一刻,林默彻底看呆了。门外站着一个姑娘,长得格外好看。
姑娘看着十八九岁的年纪,比自己没大多少,一身素雅白裙,皮肤白皙透亮,长发挽起,只用一根简单木簪固定。脸上没有半点胭脂水粉,眉眼清淡温柔,如同清晨山间缭绕的薄雾,自带一股清冷仙气。
女子看着林默一脸戒备、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弯眼轻笑一声:“你醒啦?昨晚是不是被吓坏了。”
女子的声音轻柔悦耳,像林间百灵鸟鸣叫一样,格外舒心。
林默愣了两秒才回过神,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是谁?”
“我叫苏清寒,师父让我过来看看你起床没有。”苏清寒往前缓步走了两步,很有分寸,没有靠近床铺,也不乱碰屋里东西,只是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一圈,“这间厢房闲置很久了,被褥都受潮了,晚点我过来给你换一套新的。枕边的衣服和鞋子是我亲手做的,早上看你还在熟睡,就悄悄放在一旁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林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衣,再看向眼前温柔平和的女子,心里紧绷了一整晚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原来是师姐,麻烦你了,谢谢师姐。”
“不用客气。”苏清寒自然地点点头,仿佛两人早就相识一般,“醒了应该饿了吧?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比昨晚那碗面条更养胃。”
说完,苏清寒转身拿起墙角的水壶,轻轻晃了晃:“壶里水不多了,我去院里打些井水。”
林默连忙上前拦住苏清寒,十分不好意思:“我来我来!怎么能让师姐干活打水,这种粗活我来就行。”
“你刚来义庄,院里路况都不熟,万一拐弯迷路,再不小心碰掉哪里的封条,那就麻烦了。”苏清寒眉眼温柔,浅浅一笑,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院子岔路多,生人很容易迷糊,我天天在这里走动,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水井边。”
看着苏清寒温柔的笑容,林默当场看愣了。这位师姐的笑容格外治愈,一下子吹散了他心里所有的惶恐、不安和对未来的迷茫,心里阴霾一扫而空。
苏清寒没有多留,提着水壶缓步出门,脚步轻盈,裙摆随风轻轻晃动,像风吹过连片芦苇,温柔又安静。
等林默回过神,师姐已经走远了。林默立马换上这身粗布新衣,布料摸着有点磨皮肤,但是干净整洁,穿上身浑身暖和,心里也安稳了不少。
林默刚系好腰间衣带,苏清寒就提着满满一壶水回来了。看见穿戴整齐的林默,苏清寒笑着点评:“尺寸刚刚好,穿着很合身。”
紧接着苏清寒朝着厨房方向轻声喊了一句:“陈伯,小师弟身子还虚弱,麻烦把早饭端过来。”
话音落下,一位看着像仆役的老伯,戴着一个斗笠,默默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搭配一碟清爽咸菜,放在门口的木托盘上,全程没有露面说话。
苏清寒端起托盘走进屋内,放在桌面上,轻声招呼:“快趁热吃吧。”
林默坐到桌前,热腾腾的粥气扑面而来,米香扑鼻。林默低头大口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不停哈气,可温热的米粥滑进胃里,浑身都舒服极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管够。”苏清寒坐在林默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一件旧道袍,低着头细心缝补,针线在指尖来回穿梭,动作娴熟流畅,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
林默一边喝粥吃咸菜,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师姐。苏清寒长得极美,不是那种张扬刺眼的漂亮,而是温润舒服的长相,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温和又踏实。
苏清寒缝补得十分专注,偶尔抬眼瞥林默一下,见林默吃得太急,连忙提醒:“别着急,慢慢吃,没人跟你争抢。”
林默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咧嘴笑了笑:“前几天被脏东西缠着,一直吃不下东西,太久没好好吃饭,一时间没忍住。”
“师父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你被邪祟缠身很久了。”苏清寒依旧低头缝衣服,语气平和,“既然来了这里,就安心留下来。往后干的活确实凶险辛苦,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林默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里一阵发酸,赶紧又扒了一口粥压下情绪,低声回应:“我不怕吃苦,我就是害怕……鬼怪这些东西。”
“鬼怪?”苏清寒终于抬起头,眼里带着浅浅笑意,“这义庄里反倒没有恶鬼,留下来的全是尸体。说到底,死人往往比心思复杂的活人安分多了。”
林默差点被一口米粥呛到,瞪大双眼:“师姐,你天天待在这里,难道一点都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苏清寒把银针别在衣领上,轻轻吹了吹线头,“它们从来不会无故伤人。倒是你,往后夜里千万别随便出门,院里有些东西,以你现在的本事,根本招惹不起。”
林默一愣,这话听得格外耳熟:“师父昨天也是一模一样的原话。”
“师父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苏清寒轻笑一声,“昨晚夜里棺材异动,要不是师父第一时间赶过去,你现在早就躺在棺材里,和那具活尸作伴了。”
林默浑身一抖,连忙摆手:“师姐别说了别说了,我一想到昨晚的事情心里就发慌,饭都吃不下去了。”
苏清寒忍不住轻声笑起来,笑声轻柔细碎,如同风铃穗子随风晃动,格外悦耳:“好好好,不说这些吓人的事。你先安心吃饭,吃完我给你讲讲义庄的规矩,免得你再一时手欠撕掉符咒,招来祸事。”
林默脸颊一红,尴尬辩解:“昨晚真的是意外,我当时就是脑子突然一空,一时糊涂才撕了符。”
“我懂,刚来的新手都容易好奇犯错。”苏清寒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宽慰他,“去年也来过一个想学赶尸术的新人,半夜听见棺材动静,直接被吓破了胆,第二天一早二话不说直接跑回家,再也不敢来了。相比之下,你已经很勇敢了。”
林默一口粥直接喷了出来,慌忙用袖子擦嘴,心里暗自吐槽:我不是勇敢没逃跑,我是根本不敢跑啊!
林默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开口问道:“真的?”
“当然不是骗你。”苏清寒俏皮眨了眨眼。
林默想了想,又问道:“师姐,那你也是一直在这里学赶尸本事吗?”
苏清寒轻轻点头:“我五年前被师父带回义庄,之后就一直留在这儿。”
林默迟疑着追问:“那你的家人呢?”
“家人早就不在了。”苏清寒低头继续收拾针线,声音放轻了几分,“师父收留我,待我和亲女儿没有区别,还收我做了义女。我也跟着师父学习赶尸的本事,平日里大多就是打理院里琐事,做饭缝衣、打扫院子,顺便照看你们这些新来的师弟。”
林默听出苏清寒语气里藏着一丝难过,不好再多追问,只能低头默默喝粥。一碗热粥下肚,肚子饱足,浑身力气也恢复了大半。林默放下碗筷,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心底最担心的问题:“师姐,我往后是不是每天都要直面尸体和这些邪物?”
“没错,这就是赶尸人的本分。”苏清寒叠好缝补完的道袍,放在桌边,“不然你以为赶尸人是做什么的?难道是抬着棺材一路说笑玩乐吗?”
“我就是担心自己本事不够,根本镇不住这些东西。”林默搓了搓手心,满心忐忑,“昨晚那具活尸,要是师父晚来一秒,我肯定就出事了。”
“你不用妄自菲薄。”苏清寒忽然抬眸,认真看着林默,“师父愿意收下你,就说明你的命格特殊,天生能扛阴气、压邪祟。赶尸从来不是靠蛮力硬拼,靠的是规矩和道法。只要你严守规矩,好好跟着师父学法术,就不会有危险。”
听完这番话,林默心里踏实了不少,重重点了点头。
苏清寒起身收拾桌上碗筷,叮嘱道:“你先好好休息,我还有院里的杂活要忙,晚点过来给你更换新被褥。另外切记,夜里尽量不要出门,尤其是院子东南角的棺材区,看见棺材不要好奇靠近,更不能触碰任何符箓。昨晚的意外,以后绝对不能再发生。”
林默连忙连连点头:“我记住了,以后打死我,我也不敢再乱碰符箓了。”
苏清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默一眼,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别天天愁眉苦脸的,日子总要过下去。既然来到这里,义庄就是你的新家,安心留下来就好。这两天师父就会开始教你入门的基础道法了。”
说完,苏清寒轻轻合上房门,轻柔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林默坐在桌边,呆呆坐了很久。窗外阳光和煦温暖,林默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粗布新衣,指尖摸过细密工整的针脚,一针一线都藏着细心的暖意。
这一刻,林默忽然觉得,这座阴森冷清、日日与尸体为伴的义庄,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林默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中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发白,东南角几口棺材静静靠墙摆放,棺盖封得严丝合缝,安安静静毫无异动。
林默自言自语宽慰自己:害,死人而已,只要我安分守己不去招惹,就万事大吉。
想通之后,林默轻松咧嘴一笑,转身躺回炕上,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好好补足体力,迎接接下来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