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林秀兰，阮思真早到了几十分钟。
偏僻的看守所的大门在一道瘦削的窄道，两旁种着挺拔的梧桐树木，但是叶子也已经枯黄，他站在那的门口，好似在思怵，他等了门口一个又一个车行驶而过。送他来的中年男人，他不认识。路上也没说啥。到了就指了指大门，说“两点，别迟到”然后就走了。
阮思真不明所以的把手揣在兜里，可口袋里比他脸都干净，他只是不知道做什么而已。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秋天总是干冷的令人发毛，吸进去的空气像一把刀在喉咙里乱扎。
没到时间，两点还差十分钟，他走进大门。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刚做完手术，他乖巧地说是，工作人员说“那快点，别耽误别人的时间”，一套安检和登记，登记与交身份证，填表。没有同情一个病人，只是走流程。
他被人带到探视室，探视室不大，总共能坐十几人左右，阮思真坐在铁椅子上，面前是一块玻璃，玻璃那一边还是空荡荡的，这里没有别人，在隐秘处的监控亮着灯，天花板一前一后的监听器。
阮思真坐在那里扣弄着手又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他没有在意监控器和监听器，只是在默默无闻的等一个人。
到两点整，玻璃那边的门咔嚓响一下，开了。
林秀兰来了，她灰头土脸的穿着囚服，头发比之前还短，刘海几乎贴着额头，她瘦了好多，脖子上的青筋都一览无遗，颧骨突出，她后背挺得直直地坐在玻璃前，手握着话筒。
阮思真拿着话筒。
“妈”
“我之前不是让你别来了，你和我没关系”林秀兰的声音经过话筒传过来，杂音却清晰，她的眼神淡然“别叫我妈”
阮思真看着林秀兰，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秀兰压着眼底的红潮，他知道林秀兰在演戏给别人看，不想每一句话都被记录，即使一滴眼泪都会变成“母子串供”。
“你不要再来找我。案子的事有律师处理。你养你的病，我坐我的牢，谁也别耽误谁。”林秀兰接着说“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了。”阮思真的声音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小小的，他没有哭，眼眶也没红肿，只是看着林秀兰，静静的看着。
又是一阵沉默。话筒里电流滋滋声。
然而这时，林秀兰的目光不在阮思真的脸上，飞快地扫过转移到他的左肩，阮思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她在看他手术的刀口，手术的刀口在腹部左侧，穿着衣服什么都看不见，她只是在确认他还能坐在她面前。
“你瘦了”她的语气不快不慢，但是让阮思真惊诧。
“你也是”阮思真说。
林秀兰心有不舍地把目光移开，然后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她想哭，她还是憋住眼泪沉默，又回头对着阮思真的眼睛，回到那对谁都冷淡的样子。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吧，别再来。”
“妈。”
“别叫妈。”
阮思真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但是话在嘴边就说不出来，像在口中的墨水一般，一吐出来就是苦情话，憋着又难受的像一团棉球，在那里堵着心梗。
他点了点头，他什么都没说，把话筒放下站了起来。
阮思真转身那刹那间，猛的林秀兰把手往玻璃上拍，她拿着话筒，声音变大“你给老子活着！听到没有！活着！”
阮思真背对着林秀兰，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听到了”
说完他加速迈步，走向门口。
走廊并不是很明亮，灯管已经坏掉了两根，忽明忽暗的在阮思真的眼前，脚步声一步步响声被墙壁弹回来，成为回声在他的耳畔萦绕，他走的并不是很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在经过走廊拐角遇到熟人，穿着深蓝色医院制服的孙敏，一个院区督导，她就站在这条走廊尽头，手里头拿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夹，看到阮思真，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
“探视结束了？”孙敏问。
“嗯。”阮思真轻声回复没有停步，从她身边经过。
“注意身体。”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孙敏在他身后说的声音不太大。
阮思真继续往前走，出了黑黢黢的看守所，大门就像一个围城一样，在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怎样，在外面的人好奇里面是什么样，阮思真没有回头看孙敏，也没有应声。
外面的光哄的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自己走到路边，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送他来的出租车已经无影无踪。
“城东，凤栖园。”他说。他租住的那个老破小区的名字，名字听着听着挺好听，但是地方偏，也都是老头老太太在住。
车开出去，窗外的梧桐树绿油油的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阮思真漫无目的靠在座椅上，把双手插进口袋。尽管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是握着什么东西，比较有安全感。
阮思真在想林秀兰最后猛拍玻璃的那一下“你给老子活着！”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监听的人一定会注意到林秀兰的举动，她不是失控，那是她纯粹的故意。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林秀兰这辈子的软肋还活着，还在。
这样，那些人就会盯着阮思真。
而不是盯着她。
阮思真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他这双手刚做完手术不久，还带着医院刺鼻消毒水的气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又骨节分明，指甲也剪得很短。
出租车开了半小时多，停在凤栖园门口。阮思真付了钱，下了车，然后举步维艰地爬上六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刀口扯着疼，他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继续爬楼。小区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铁门锈迹斑斑。
进了屋里之后，他就把门关上锁好，背靠着厚实的门板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特别昏暗，窗帘也没有拉开，这里太久没人打扫，四周都是灰尘堆积着。他没有将灯打开，而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哭。他和林秀兰都不曾会是哭的人。
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和探视室里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安静。
他在字斟句酌推敲她说的话。“你给老子活着。”
不是请求，是一个命令。
他一定会活着。他会活着走出去，活着做完该做的事，活着把亏欠她的还清。
阮思真慢悠悠地躺下去把被子拢到胸口。天花板上没有水渍，这间公寓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一尘不染，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一片空白，缓慢地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对门儿邻居回家的动静，钥匙哗啦一阵响，门咔哒开了又“哐当”关上了。阮思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就又把手缩进被子里。
秋天的夜风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马路上的尘土味。窗外又变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
他并没有睡着。他在想下一步。
靠近陆则衍。
那个男人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他只需要站在原地等。不是利用他，是让他自己走过来。
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