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是万年县治,往西去开化坊,往东来永宁坊,车马辚辚,日夜不休。偏生坊南夹城巷里,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墙脚生了暗绿的苔痕,终年不见日头。巷底一间破屋,门板朽了大半,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了一个“棋”字,刀口极深,入木三分。
屋里住着一个老头,姓莫名玄,坊间都叫他棋叟。棋叟下了一辈子棋,跟贩夫走卒下,跟王公贵胄下,跟和尚道士下,也跟鬼下。崇仁坊的人都说,棋叟能在棋盘上跟死人对话。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事,他把棋枰一摆,黑白子一落,那个人就来了。在棋格里,在劫争里,在收气提子之间,活过来了。
只一条规矩:一局棋只问一件事。
这日黄昏,破屋里来了一个人。三十不到,穿一件褪色的靛青布袍,面容清癯,眉心有一道竖纹,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长年累月压在那里,把皮肉压出了痕。他站在门口,棋叟正蹲在棋盘前面打谱。那棋盘是一块老楸木,面儿被棋子磨得凹下去一层,黑子白子搁在上面,像星星嵌在天幕里。
“莫老先生?”声音沙哑,像久不与人言。
棋叟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不落。
“执黑执白?”
年轻人愣了一下。“我不下棋。”
“来我这里的人,都下棋。”棋叟把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极清脆。“你心里憋着的那件事,你自己说不出口。那就让棋替你说话。”
年轻人犹豫片刻,在棋枰对面坐下来。他伸手去棋篓里摸了一枚黑子,指尖冰凉,棋子在他指缝间微微发颤。他落下第一手——天元。棋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天元是棋盘正中心,起手落天元,不是狂妄,就是走投无路。
棋局铺开。年轻人不懂定式,落子毫无章法,东一颗西一颗,像是把黑子往棋盘上丢。棋叟也不催,一颗一颗地应。下到第三十七手,年轻人拈起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不落。
“我杀过人。”他说。
棋叟把手里那枚白子搁回棋篓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杀了谁?”
“我爹。”年轻人的手还悬在那里。“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不是我动的手,是我害死的。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他在门外跪了一夜,跪到膝盖烂了,我娘也没救回来。他后来喝酒喝了十几年,喝坏了肝。死的时候浑身黄得像蜡,拉着我的手说,你要替我争气。那一年我十二岁。”
他把那枚棋子落了下去。
棋叟低头一看。那一子落得极偏,远远地离开了主战场,孤零零地待在棋盘角落里,像一座坟。
“第二个是我师父。”年轻人继续说,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师父是开私塾的,收了我做关门弟子,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他有个女儿,叫阿纨,跟我青梅竹马。师父说过,等我中了举就给我们办婚事。三年前我进京赶考,师父把攒了半辈子的束脩全给了我,八十两银子,缝在夹袄里。路上遇到山洪,把银子冲走了。我到了京城身无分文,住在城隍庙里,考了倒数。放榜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我在雨里站了一夜。我不敢回去见师父,在外面游荡了两年。后来听说师父病死了,阿纨嫁了别人。”
他把第三十七手落了——那颗子他攥了很久,落下去的时候指尖把棋盘的木面按出了一个小坑。
“第三个是阿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嫁的人对她不好。去年冬天她托人给我带信,说她快被他打死了。我收到信的时候在东都,连夜往回赶,赶了半个月。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坟上的土还是新的。”
他把第三十八手落下去。那一子正好点在自己一块黑棋的眼里——自填一气。棋叟看着那步棋,看了很久。
“这一手,叫自杀。”
“我知道。”年轻人说,“我这一辈子,谁靠近我谁死。我娘生我死了,我爹养我死了,我师父教我死了,阿纨等我也死了。我活在这世上,就是索命的。我找你不是来下棋,我是来问——我是不是该走。走了,就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死了。”
棋叟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那枚白子放下,从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一个年轻人没有落子的位置。那一子不攻不守,不急不缓,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和刚才年轻人自填一气的那颗黑子隔了三格,遥遥相对。
“你看。这颗黑子是你。那颗黑子也是你。你觉得自己是孤棋,四面白子围着你,气眼全堵死了。但你旁边还有一颗黑子——你爹,你师父,阿纨。他们不是被你害死的。他们是把气眼留给了你。”
棋叟的手指从棋盘上慢慢划过,点在另外几颗散落在角落里的黑子上。那些黑子原本毫无关联,但在他的手指下,忽然之间有了一条隐隐的线,从棋盘这一头穿到那一头,穿成了一根弦。
“你爹让你替他争气,不是让你替他死。你师父把束脩给你,是让你往前走,不是让你回头跪在他坟前。阿纨给你写信,不是让你赶回来救她——她知道你赶不回来。她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在最怕的时候想到的是你。”
棋叟把手指收回去,抬起头来看着年轻人。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忽然有了一点温润的光。
“这盘棋还没下完。你的气眼是别人给的。但以后的气眼,要你自己活出来。”
年轻人低头看着棋盘。黑子白子在楸木棋盘上静静地对峙着,他自填一气的那颗黑子旁边,棋叟替他把那一子推了一格,推到一块白棋的腹地里。那一子深入敌阵,四面受敌,但它身后那根若隐若现的线,一直连着棋盘另一端的几颗孤零零的黑子。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然后他站起来,朝棋叟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破屋。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他的背影染成淡金色。
棋叟一个人坐在棋盘前面,低头看着那盘残局。他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棋盘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是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坐在刚才年轻人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棋叟把白子落下去。啪。那个影子伸出一只灰蒙蒙的手,从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啪。棋叟看着那个影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下了大半辈子棋,跟活人下,也跟死人下,只有对面这个人他赢不了,也不想赢。巷子里风吹过墙角,苔藓上的露水滚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棋子落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