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半个月,星月楼北渊分号才算真正立住了脚。
星月楼的后院比东璃那处宽敞,但布局一样,东边是账房,西边是灶房,北边一排厢房住伙计,南边靠墙一棵老槐,树下摆了石桌石凳。青璃这几日都在槐树下坐着,不是发呆,是在布阵。
阵是隐阵,不显山不露水,从外面看只是一棵普通的槐树、几块普通的石头。但青璃知道,院墙内外二十丈内的一举一动,她都能感知。有人在墙头翻了进来,她知道;有人在院墙外停了一息,探头往里看了什么,她也知道。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瀚阳不比东璃,东璃好歹是雨烟经营了三年的地盘,熟门熟路。瀚阳是别人的地盘,二皇子的、丞相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她不能不小心。
雨烟比谁都忙。
星月楼是明面上的生意,情报网是暗地里的手脚。两样她都要顾,白天在酒楼里算账应酬,晚上便换上灰布衣裳出门。
情报网不是一日织成的。雨烟在东璃做了三年,才把星月楼的情报网铺到四国。如今到了瀚阳,一切要从头开始,不是从零开始,是从半截开始。她有经验,有人脉,有银子,缺的只是时间。
时间不够,只能快马加鞭。
她先找了几个老关系。星月楼在北渊不是没有根基,三年前她和师父走过一趟北渊,那时候便在沿途几个城里布了暗桩。瀚阳是北渊腹地的重要城镇,当年经过时便在这里埋了一颗棋子,是个卖皮货的商人,姓孙,替她打听些城里的风吹草动。雨烟找到他时,他正在店里打盹,听见“星月楼”三个字,瞌睡当场醒了三分。
“东家怎么来了?”
“有事要你办。”雨烟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这上头的人,你替我盯着。”
单子上列了七个名字:二皇子欧阳承乾、丞相卢道源、兵部侍郎赵勉、禁卫统领方锐。
孙掌柜看了一眼最后一个名字,眉头动了一下,没多问。
“还有一件事。”雨烟说,“帮我找几条进宫的路。”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
“东家,这……”
“不必你送人进去,只要告诉我,哪里有缝。”雨烟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城墙下水道的走向、宫墙年久失修的缺口、换防时守卫的空档,你只管打听,打听的银子我另算。”
孙掌柜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雨烟从皮货铺出来,又去了一家茶行、一间当铺、一条花街。她见的人身份各异,有的是她从东璃带来的老人,有的却是刚搭上线的新关系。她说话很有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不露,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滴水不漏。
到第三日,她在瀚阳城里有了三条可以用的线:一条在商路上,一条在城防军中,一条在宫里,是个刷马桶的小太监,雨烟花了二十两银子买通了他,每月传一次消息出来。
这二十两银子花得值。那个小太监传出来的第一条消息便是:大皇子欧阳承泽病重,已三日未进汤药。
雨烟把这消息记下,搁在账册最里页。
段飞每日卯时出门,酉时回。
他说是去城里逛逛,熟悉地形。没人问他逛什么、怎么逛、逛到了什么。他若想说,自然会说;他若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
段飞的“逛”不是寻常的逛。他从星月楼出发,往东走,走到城东门,在门口的小茶摊坐下喝一碗茶,看看出城的货车上装的是什么、进城的人手里拿的是什么、守卫放行的规矩是什么。然后起身,沿着城墙根往北走,走到城北门,那儿有个卖草料的老头儿,段飞每次去都买一捆草,聊几句闲话。
老头儿姓马,是个碎嘴子,什么都说。段飞听着,不问,不接话,只偶尔“嗯”一声,老头儿便说得更起劲了。
从城北门往西,穿过半个城,走到城西门。城西门是瀚阳最热闹的所在,客商往来如织,三教九流混杂。段飞在城门口的药铺里买过一包金疮药,又在隔壁的铁匠铺里看过一眼铺子里打的刀,刀口不错,但不如他父亲当年用的那一批。
从城西门往南,沿着主街走回来。主街尽头是星月楼,楼里飘出昊然炒菜的香气。
段飞每日走的路线几乎一样,但每日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城东门的守卫三日前换了一批脸生的小伙子;城北门的马老头昨日说,今早有一队车马从城外进了城,拉的是木头和布匹,拉车的马是军马;城西门的药铺前日下午来了一拨人,买了二十包金疮药、十五卷纱布,这是正经药铺的单子吗?不是。这是有人在备药,备很多药。
备药给谁用?给要打仗的人用。
段飞把这几桩事记在心里,回了星月楼便跟雨烟说一声。雨烟听完,低头在账册上添几笔,眉头皱得更深。
韵仪比谁都安静。
她不看病,不打听,不逛街。每日就在星月楼后院待着,捣药、配药、试药。昊然在后厨给她腾了一间小屋当药房,屋里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装着液体,有的装着粉末,有的空空荡荡,那些空的是用来装她自己配的东西的。
她配的东西不都是毒。
迷烟是其中之一。无色无味,遇风即散,吸入者两个时辰内昏睡不醒,醒来后没有任何后遗症。这东西她配了三年,在栖云谷试过无数次,从没有失过手。
但迷烟只是其中之一。
她还配了麻药,涂在针尖上,刺入皮肤半分便让人半边身子酥软,一炷香内动弹不得。还配了解药,迷烟的、麻药的、常见毒物的,万一出差错,自己人得有得救。还配了止血的金疮药、接骨的续筋散、发烧用的退热丸。
韵仪是学医术出身,但毒术和医术本就是一体两面。她跟师父学辨百草时,学的既是“什么草能救人”,也是“什么草能害人”。只是她后来歪了,歪到害人那一边去了。但歪归歪,她没忘过另一边。
“四师姐配这些做什么?”昊然有一日好奇,探头进来问。
“以防万一。”韵仪头也不抬,手里还在捣药。
“万一什么?”
“万一要动手。”
昊然没再问,缩回头去继续炒菜。但他记下了,四师姐在备药,备的是能动手的药。动手的事,大概快了。
韵仪把配好的迷烟装进一只黑瓷瓶,封好,搁在柜子最里层。柜子里还有十几只这样的瓶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一排沉默的兵。
昊然是后厨的支柱。
星月楼北渊分号的后厨比东璃那处小,但昊然把灶台支得满满当当。灶是三个灶眼,一字排开,炒菜、炖汤、烧水各有分工。锅是十二口,大的八口小的四口,大的用来煮汤炖肉,小的用来颠勺爆炒。刀是三十六把,片刀、切刀、剔骨刀、雕花刀,各有各的用处。
昊然用刀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用刀切菜,他用刀像在锻造。
他能听出刀刃劈风的声音对不对,能看出砧板上的裂纹走向对不对,能用一把菜刀把鱼骨剔得干干净净。
但他最厉害的本事不是做饭,是机关。
星月楼的后厨里藏着很多机关,外人看不出来,只有昊然自己知道。灶台底下的暗格可以藏人,碗柜后面的暗道通向后院,水缸底下有一块活动的砖,掀开是往城外的密道。
这些机关是昊然这几日装上的。
他白天掌勺做饭,晚上便在后厨敲敲打打。雨烟问他装什么,他说修灶台。雨烟不信,但也没多问。昊然做事向来靠谱,他说修灶台,那就一定是修灶台,只是不一定是只修了灶台。
那日夜里,他把雨烟叫到后厨,掀开水缸,露出身底下那块活动的砖。
“这是什么?”雨烟低头看了一眼。
“退路。”昊然拍了拍手上的灰,“万一出事,从这儿走,可以出城。”
雨烟沉默了一息,把砖盖回去,拍了拍昊然的肩。
“干得好。”
昊然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但得意很快收了,他又变回那个闷头干活的白昊然,拎着刀回灶台前,继续切他的菜。
展元住在城东偏巷的旧宅里,为了他的安全,雨烟让他搬到了这里。
宅院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碎砖烂瓦。雨烟找了人连夜收拾出来,换了门窗,添了家具,又在院子四角各埋了一盏长明灯。那是给展元的信号灯,灯亮着便是平安,灯灭了便是出事。
展元白日里待在屋里看书,偶尔出来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瀚阳的日光没有东璃的暖,但比起栖云谷已经算充足了。他坐在院子里的破石凳上,膝盖上搭着一本书,眼睛却不在书页上,他在看天,看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树,看墙头长出的几根枯草。
他像一株长在阴处的植物,习惯了角落里安静的生长方式。
但他不是一个人。
师兄师姐们轮流来看他。段飞来得勤,隔一日来一趟,有时候带一包昊然做的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陪他下一盘棋。棋是昊然用木头刻的,棋子磨得粗糙,但下起来不碍事。
“城北门的守卫换了,”有一日段飞落了一子,“换上来的人我查过了,是赵勉的人。”
“赵勉是二皇兄的人。”展元跟着落了一子。
“但他更像是卢道源的人。”
展元顿了顿,“卢道源两边押注,他押得比我想象的更重。”
段飞抬眼看他,没说话。棋盘上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占优。
又一日来的是星彤。她背着药箱,说是路过进来看看。她给展元把了脉,调了方子,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通“按时吃饭”“早点歇息”“药要趁热喝”之类的话,才背着药箱走了。
展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师姐还是大师姐。在栖云谷时就是这样,他一咳嗽她便皱眉,他一皱眉她便念叨,念叨完还要亲自盯着他把药喝完。多少年了,还是老样子。
接着来的是韵仪。她带了一小包药丸,是她自己配的,不是治病的,是备着的。
“若有人追你,吃一颗,能撑半个时辰。”她把药包搁在桌上,语气平淡,“半个时辰够不够你跑?”
“够。”展元把药包收进袖中,“四师姐,我尽量不跑。”
“不跑就得打。”韵仪看他一眼,“你打得过谁?”
“打不过。”
“那就跑。”韵仪转身走了,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或者,让我们替你打。”
那晚星月楼打烊后,雨烟径直去往展元的旧宅。
屋内灯火未熄,展元还不曾歇息。雨烟推门走入,便见他静坐在桌案前,低头提笔书写。
“三师姐。”
“写什么?”
“写卢道源。”展元搁下笔,把写好的几张纸递给她,“这几日我把知道的全写了。卢道源的履历、党羽、布局……还有他惯用的手段。”
雨烟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她看了一页,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对他了解得很深。”
“我在宫里待过。”展元的声音很淡,“有些事,是亲眼看见的。”
雨烟没再多问,把那几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明日大师姐要进宫。”
“我知道。”
“她进宫之后,就不方便出来了。”
“我知道。”
“你,”雨烟顿了一下,“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吗?”
展元沉默了一息。
“告诉大师姐,”他说,“我在外面等她。”
雨烟看着他。他坐在烛火下,脸上映着昏黄的光,脊背挺得很直。
“还有别的吗?”
“有。”展元抬起头,看着她,“三师姐,让六师姐记得用暖炉。”
雨烟愣了一下。
“她怕冷。”展元说,“瀚阳的夜太冷了。”
那一夜,青璃又上了屋顶。
星月楼的屋顶的瓦有些凉,坐上去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她从袖中摸出暖炉,搁在膝盖上,暖炉的铜壳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烫。
她抬头看天。
瀚阳的星比东璃的低,也比东璃的亮。参宿在西北方向明灭不定,像一盏被风吹了许久的灯。帝星比前几日更暗了,暗得几乎要看不见。但帝星旁边那颗新星却更亮了,不是骤然大亮,是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暗处悄悄点了一盏灯。
那是展元的星。
青璃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瀚阳的夜很冷。但她不冷。
明日,大师姐要进宫了。
明日,很多事就要开始了。
她握紧暖炉,抬起头,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新星。
星星不说话,但星星知道,有人在替它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