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北坡的暗道不是给人走的,是给水走的。雨季时山洪从这里泄向山背,旱季时就成了毒蛇和尸骨的储藏室。他拖着那条可能是断了也可能是没断的右腿,在齐膝深的碎石和淤泥里往前蹭。每蹭一步,后腰上那块铜牌就硌一下骨头,像老羊在阴间里还拽着他的腰带,不让他走。
“松手……”他哑着嗓子嘟囔,声音像破风箱,像砂纸,像老羊生前最后那声没喊完的嗬嗬,“老子没答应当你儿子……别拽了……”
没人回答他。暗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像一台漏风的破风箱——和老羊生前的声音越来越像。他低头看了一眼腿,右腿膝盖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馒头,皮肤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不是断,是错位,或者骨裂,反正现代医学叫“建议立即手术”,秦朝叫“等死”。
等死。周野扯了扯嘴角,老子最擅长的事就是不等死。
他从破麻衣上撕下一条布,塞进嘴里咬住,然后双手抱住膝盖,猛地一拧。
“唔——!”
一声闷哼从齿缝里挤出来,像野兽被陷阱夹住时的哀鸣。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眼前炸开一片金星。等视线重新聚焦时,他感觉腿能动了——以一种扭曲的、但勉强能承力的角度。他撕下另一条布条,把膝盖缠死,像缠一截要开裂的水管。
“搞定,”他吐掉嘴里的布条,声音抖得像筛糠,“周大夫妙手回春,诊费免了,记得给五星好评。”
暗道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不是天光,是火光,一跳一跳的,像某种野兽的心跳。
周野停住了。他贴着湿冷的岩壁,慢慢往前蹭。火光来自暗道的一个岔口,那里稍微宽敞些,能容三四个人侧身。火堆旁坐着两个人——不,是两个刑徒,和他一样浑身是血,一样戴着断裂的钳锁,一样像刚从地狱的牙缝里吐出来的残渣。
其中一个看见了他,眼神警觉得像狼。
“别过来,”那人哑着嗓子,手里攥着一块尖石,“再过来砸死你。”
周野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空着手:“同僚,放松。我要是想抢你,就不会举着手。骊山的规矩,举手的都是孙子。”
那人没笑。另一个——是个更年轻些的,半边脸被铜汁烫得焦黑,眼睛只剩一只还能眨——只是呆呆地看着火堆,仿佛灵魂已经被烧穿了。
“从竖井爬出来的?”举尖石的人问,目光扫过周野的腿。
“嗯,”周野一屁股坐在暗道入口处,距离他们三步远,“铜汁洗澡,没烫死,命硬。”
“几个人?”
“一个。”周野说。他说的是“一个”,不是“两个”。老羊不算“爬出来”的,老羊是“留在那儿”的。这个区分让他心口又硌了一下,像那块铜牌在提醒他。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三人沉默了很久,直到那个独眼的年轻人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们……他们把阿父浇进去了……我亲眼看见的……铜汁从阿父的头顶浇下去……”
他的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石,抠得指甲翻裂,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举尖石的男人——周野现在看清了,他缺了左耳——眼神暗了暗:“别想了。想了没用。骊山完了,大秦也完了。”
“没完,”周野突然说,“始皇帝死了,但大秦还没死透。胡亥和赵高会把它吊着,吊到陈胜吴广来给它拔管。”
缺耳男人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说什么?”
周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换上一副痞子笑容:“我说……咱们得找个地儿养伤,不然不用等胡亥,这暗道里的蛇就能给咱们拔管。”
缺耳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野以为他要扑过来掐死自己。但最终,男人只是垂下眼,把尖石扔进了火堆。
“前面……出去是山背的水潭,”他说,“卫尉军不会追那么远。但水潭边有狼。”
“狼比人好,”周野说,“狼吃你是为了饱肚子,人杀你是为了填坟。”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从老羊胸口拿铜牌时,顺手摸出来的一块麦芽糖。阿芜第三次送来的,最大最完整的那块,老羊一直没舍得吃,藏在贴胸口的内袋里,用体温焐了三天,边缘已经有些化了,粘着麻布的纤维和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可能是老羊的血,也可能是他自己的。
他盯着那块糖看了两秒。
糖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像一块凝固的黄昏。他能闻到那股甜香,混着暗道里的霉味、血腥气和远处飘来的铜汁焦臭。那甜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
糖是真的。
但给糖的人,是想让你当诱饵。
想给糖的人,是想让你当儿子——但不是当他的儿子,是当他儿子的替身。
周野把糖举到眼前,像举一块审判的令牌。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那两个刑徒目瞪口呆的事——他把糖扔进了火堆。
滋啦。
麦芽糖遇火即融,化作一滩金黄色的、冒着泡的液体,像一小滩被烧化的太阳。甜香瞬间炸开,浓郁得令人窒息,像一场微型的、关于“家”的葬礼。
“你疯了?”缺耳男人瞪大眼睛,“那是糖!”
“现在不是了,”周野看着火堆里那滩融化的金色,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现在是铜汁。骊山的铜汁。谁碰谁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说得像一个真正的疯子。但他的手指在颤抖,右手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那里还残留着糖的黏腻,像某种洗不净的罪证。
缺耳男人不再看他。独眼年轻人还在抠石头,血已经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周野靠着岩壁,闭上眼睛。黑暗里,老羊的脸浮了出来——不是临死前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是某个寒夜里,分享半张草席时,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的脸。那张脸没有笑,但眼睛很软,软得像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羊犊。
周野猛地睁开眼。暗道的顶部滴下一滴水,落在他眉心,冰凉。
“喂,”他转向缺耳男人,“你识字吗?”
男人警惕地看他:“……会几个。”
“那帮我记着,”周野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在岩壁上刻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不是篆书,是他故意变形过的、只有他自己能认出的简体骨架——老羊。
“这是什么?”缺耳男人皱眉。
“巫蛊符咒,”周野笑了笑,“刻在这儿,镇鬼。骊山十万鬼,得有个符压着,不然它们会跟着我们出去。”
他没说那是墓碑。暗道里没有土,没法埋人,他只能把老羊的名字刻在岩壁上,像刻一座没有尸骨的坟。
刻完最后一笔,他扔掉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去水潭。狼比人好,至少狼不会给你送糖再把你踹下井。”
他站起身,右腿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撑住了。缺耳男人扶起独眼年轻人,三人一前两后,向暗道深处走去。
火光被抛在身后,岩壁上的“老羊”两个字渐渐隐入黑暗。
周野没有回头。他的手插在怀里,指尖碰到了那块铜牌。铜牌的边缘割着他的指腹,疼,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扔掉。
他只是用食指在“羊犊”两个字上慢慢描了一遍,像描一个永远对不上的密码。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在破衣上擦了擦,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暗道尽头,水潭的气息飘了过来,潮湿,腥甜,带着活物的味道。周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暗道。
骊山在身后,像一座巨大的、正在凝固的坟墓。
而他口袋里,那块糖融化后的黏腻,和那块铜牌硌骨的疼,将陪着他走完接下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