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陆晨阳照常出去跑单。
电动车充了一晚上电，电池满格。他把后箱里的外卖单子整理了一下——昨晚上有个差评，说"酸菜鱼洒了"，扣了七块钱。他看了那条差评三遍，最后把手机扔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说了句"🌿"。
生活就是这样。你救了一个小女孩，你手背上有一道会发光的疤，你每天晚上在拯救两个地球，但你的酸菜鱼还是会洒，你该扣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他戴上头盔，拧动油门，风灌进领口，带着初夏的潮气。第一单是热干面，四块，不加蛋。第二单是豆浆油条，六块五。第三单是写字楼里的咖啡，配送费一块五。
一块五。够买一瓶矿泉水，不够买一瓶冰红茶。
他骑到城东湿地公园的河边——就是第一次见到沈星镜的那条河——准备抄近路。河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的时候画出很细的涟漪，像有人在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
他刚骑到河边步道，电动车突然熄火了。
不是没电。仪表盘显示满格。是发动机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出咔咔的异响——那种声音像一个人被掐住喉咙，想喊喊不出来。然后彻底哑了。
陆晨阳捏了刹车，单脚撑地。他低头看水面。
水面不对劲。
不是正常的波纹。是那种很细密的、有规律的颤动，像有人在水下敲鼓，频率很快，快到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水面上的倒影被震成无数小块，他的脸被切碎，又拼起来，又切碎——每一次重组，倒影都比上一次模糊一点。
左手手背上的疤痕突然刺痛。
不是发热，是刺痛，像有人用针在扎那道纹路。他低头看，疤痕在收缩，银色的光像退潮一样往手背中心缩，缩成一条细线。
"干扰器。"陆晨辉的声音猛地响起，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轻，是紧绷的、警觉的，"暗镜会在附近启动了镜像干扰器。离开水体，快！"
陆晨阳没犹豫。他跳下车，推着电动车往步道上跑。
但水面上的震颤追着他。不是追他，是扩散——以他刚才站的位置为圆心，半径二十米内的所有水体都在震颤。路边的景观水池、下水道井盖缝隙里的积水、甚至他电动车后箱里那杯没送出去的冰可乐——杯壁上的水珠在疯狂跳动，像沸腾了一样。
他推着车跑出了三十米，疤痕的刺痛才慢慢消退。
他靠在路灯杆上喘气，后背全是汗。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危险，是来自"无能为力"——他站在水边，却感觉不到水。他的疤痕还在，但它的能力被锁死了，像一把钥匙插不进锁孔。
"干扰器？"他在心里问。
"暗镜会的装置。"陆晨辉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刚才那一下警觉似乎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在水体附近发射特定频率的镜像波，扰乱锚点的同步共振。半径二十米，最长五分钟……"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更害怕。"
陆晨阳看着那杯在杯壁上疯狂跳动的可乐。杯壁是透明的，里面的冰块已经化了，褐色的液体在震荡中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当年……就是因为这个？"
陆晨辉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比任何回答都重。
陆晨阳把电动车支好，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坐上去烫屁股，但今天他没觉得烫。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卷里，沈星镜说的那句话："记忆是湿的。"
现在他觉得，恐惧也是湿的。像一层水雾，裹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擦不干，甩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