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回到仓库的时候，甲三正站在传送平台旁边，手里攥着一叠纸条，纸片身体绷得笔直。它的脚下放着一个用细线装订好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工工整整的字写着——“须弥空间第一次魔界入侵战·战损报告·第1314任管理员李凡”。李凡弯腰捡起册子翻了几页。甲三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工整里透着一种微妙的执拗——它把每一项损失都列得明明白白，大到坍塌的十七排货架，小到甲十二被撕破的纸角，全部分类记录。最后一页写着总结：“仓库没塌。灵脉核心还在。纸人全员存活。甲十二腿断了但精神很好。甲七说它打死了一个魔兵（待核实）。”
“这个‘待核实’是什么意思。”李凡指着那行字。
甲三举起纸条：“甲七说它砸晕了一个魔兵，然后那个魔兵被空间错位弹回了魔界。甲七说四舍五入就是打死了。甲三认为统计应该严谨。”
“……你做得对。”李凡把小册子合上，然后他看到了压在最后面的一张纸——不是损失记录，是一张名单。名单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甲一、甲二、甲三……甲十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甲一后面写着“灵力耗尽，未能修复”，甲二后面写着“核心符纸碎裂”，甲四、甲五、甲六、甲八、甲十、甲十一、甲十三，全部标注着相同的备注——“首批修复纸人，材料不足无法重建”。
“这是什么。”李凡的声音轻了下来。
甲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一张纸条，字迹比平时慢得多：“所有纸人的名字。一百只符咒兵，只剩下十三只。其他的——天劫之前就没了。甲三把它们记下来，免得忘记。”
李凡蹲下来，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名字他有些有印象——甲一是他在仓库里修复的第一只纸人，刚修复完就被倒下的货架压碎了核心符纸，他当时还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甲二是第二只，在清理废墟的时候被一块掉落的虚空冰碎片击中，纸片身体直接烧成了灰。甲四到甲十三中的大部分，是在灵脉激活之前因为灵力枯竭而宕机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怎么批量充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在货架角落里慢慢倒下。它们没有留下纸条，没有说过一句话。它们只是符咒兵，是须弥宗批量生产的工具。但甲三把它们每一个都记在了纸上。
“……它们是什么时候没的？我为什么不知道。”
“老板知道。”甲三没有换纸条，手指在纸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旧的收起来，写了一张新的，“老板每只都记得。甲一死的时候老板骂了一句脏话。甲二死的时候老板说‘又少一个’。后来数量越来越少，老板就不数了。不是忘了。是数不下去。”
李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甲三又从纸缝里抽出一张新的纸条。这张纸条明显是之前就写好的，折痕已经很深了，但字迹依然工整：“老板不用难过。纸人不会死——纸人只是灵力耗尽。只要老板还在，须弥空间还在，以后还会有新的纸人。甲三会把所有新纸人的名字都记下来。这是甲三的工作。一直记。”
李凡把那份名单合上，收进自己的衣兜里，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那个衣兜已经鼓得快扣不上了，里面有甲三的工作报告、苏棠音的便条、温若水的窝窝头包装纸、甲十二那张被烧焦了一角的“甲十二还能用”，现在又多了这份名单。
“你记录得很详细。”他站起来，“但有一项你没写。”
甲三歪着头。
“你自己的损失。”李凡指了指它手臂上那道细细的裂口，“这个还没补。”
甲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裂口，然后举起纸条：“不疼。”
“不疼也要补。自己去找材料——回收堆里有白布和符纸碎片。补好之后再写一份你自己的损伤报告，附在这本册子后面。你自己也是须弥空间的纸人，不能把自己漏掉。”
甲三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它没有举纸条，而是把那份名单独独收好，转身往回收堆的方向噔噔噔地跑了。脚步比平时更轻快，像是在完成一件拖欠已久的任务。李凡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货架之间，转过身，重新翻开战损报告，视线落在纸页上那些记录着损失的数据上。货架可以修，灵脉可以恢复，虚空屏障可以重建。但有些东西修不了——那些在修复过程中一个接一个倒下的纸人。它们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有甲三替它们记住了名字。
“全员注意。”李凡的声音通过系统广播传到每一个纸人的传音符里，“今天的工作计划调整。上午照常修复——虚空屏障、迷踪阵、废墟清理。下午全部纸人到灵脉核心旁边集合。带上你们的编号牌。”
甲七从东侧货架探出头来，举起纸条：“什么是编号牌。”
“没有的找甲三领。以后每只纸人都要有编号牌和名字。须弥空间的纸人不是工具——是员工。”
广播结束之后，仓库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从各个角落里传来纸腿踩在石板上的噔噔声——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中途被绊了一下又爬起来。甲十二拄着小拐杖从裂缝监测点慢悠悠地往灵脉核心方向挪动，一边走一边举起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甲十二也有编号牌。甲十二是甲十二。”
李凡站在控制台前，听着那些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衣兜里那份名单。以后还会有更多名字。甲三会把它们都记下来，一个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