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在灵脉核心旁边醒来的时候，仓库里模拟的晨光刚亮到一半。
“模拟”的意思是，绑定灵脉核心之后，系统自动按照他的作息习惯调节了核心的光芒强度。以前仓库里没有白天黑夜，现在有了——不是真正的太阳，但金色的光芒从暗到亮的渐变，至少让他的生物钟有了个参照。他在修炼区域铺了几块从回收堆里翻出来的软垫，勉强算一张床。永恒化身不需要睡觉，但他的人类习惯还在，每天总要躺上一两个时辰，哪怕只是闭目养神。
甲三已经在了。
这只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修炼区域边缘，歪着头，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李凡。它的纸片身体上还沾着昨天战斗留下的灰尘，手臂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口还没来得及补。但它手里举着的纸条一如既往地工整：“老板醒了。甲三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你可以叫醒我。”李凡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甲三翻过纸条，背面写着：“老板昨天灵力消耗超过七成。系统建议休息。甲三同意系统的建议。”
“……你和系统什么时候结盟的？”
甲三歪了歪头，举起了第三张纸条——它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次对话的全部内容：“战后第二天。系统说老板需要休息。甲三说甲三可以盯着。我们达成了共识。”
李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系统面板前，调出了昨晚的仓库运转记录。虚空屏障的自我修复还在缓慢进行，完整度从昨晚的不到一半回升到了接近六成。迷踪阵的新算法在空载测试中表现稳定，假目标的随机漂移频率比旧版复杂了至少三倍。三条灵脉支流断了一条，另外两条在全负荷运转，把灵力循环系统的自给率稳在了五成左右。
“修得比我预想的快。”李凡自言自语。
“因为大家都在加班。”甲三举着纸条站在他旁边，另一只手指向远处——仓库的各个角落，纸人们正在不知疲倦地穿梭。甲七抱着一摞修复好的阵盘从东侧走过来，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甲三给它画的地图，确认自己没迷路。甲九扛着一整块从废墟里拆下来的货架残片，步伐沉重但稳健，自从上次被砸之后它就学会了走路的时候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背后没有东西要倒。角落里，甲十二拄着一根小拐杖，用散步的速度走到裂缝监测点，把自己摆好，然后举起一张纸条：“裂缝安静。很安静。”
“甲十二的腿怎么样了？”李凡问。
“夹板还需要绑三天。”甲三举着纸条回答，“但它说拐杖比腿好用。拐杖不会自己绊自己。”
“……那是它自己走路的问题，不是腿的问题。”
“甲三也是这么说的。甲十二说甲三不懂。”
李凡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纸人医疗区——那个用空货架拼成的小平台还在，但上面已经空了。甲十二是最后一个伤员，它自己挪到岗位上去了。平台上只剩下几块碎符纸和一小卷没用完的白布。他把白布收起来放回材料柜，转身走向传送平台。
“我去一趟天剑宗。混元真人他们应该还在客院，需要当面同步一下殷无病的情报。”
甲三噔噔噔地跟上来，举起纸条：“老板记得带窝窝头。温若水昨晚发了一条留言说她蒸了新的一锅。”
李凡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发的？”
“子时。老板在修炼。”甲三翻过纸条，“甲三替老板回复了——‘热的’。甲三记得老板上次就是这么回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回留言的？”
“战后第一天。老板灵力消耗太大，甲三代为处理了十七条非紧急留言。”甲三的纸条举得很稳，字迹比平时更加工整，像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工作能力，“全部按照老板的语气回复。苏棠音问‘安全吗’，甲三回‘安全’。温若水问‘窝窝头凉了吗’，甲三回‘热的’。混元真人问‘仓库塌了没’，甲三回‘没塌’。”
李凡盯着甲三看了好一会儿。纸人歪着头，纸片身体纹丝不动，但李凡总觉得那张空白的脸上写着“等夸奖”三个字。
“……干得不错。”
甲三的纸片身体微微挺了一下。它迅速收起所有纸条，换了一张新的：“老板出门期间，甲三继续主持修复工作。虚空屏障今天目标修复到65%。迷踪阵新算法第三次测试。甲七的地图更新到第三版。甲九的安全操作培训今天第一课——内容是‘走路要看路’。”
“最后一件事是谁提出的？”
“甲十二。它说甲九上次踩碎了它的发呆角落。”
李凡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伸手在甲三脑袋上拍了一下，转身启动了传送。
天剑宗客院的清晨安静而清冷。
混元真人坐在院里的石桌前，面前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灵茶和五个茶杯。五个杯子里有三个已经空了——玄机子和冰原剑修比他起得更早，已经回各自房间打坐去了。另外两个杯子是给还没到的人准备的。看到李凡从传送光芒里走出来，老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你的纸人昨天半夜给老夫发了条消息。”混元真人端起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说仓库没塌。措辞和你一模一样——‘没塌’。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一样。你怎么教的？”
“它自学的。”李凡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它是所有纸人里学习能力最强的一个。现在已经能替我回留言、写工作日志、给其他纸人排班。再过一阵子，大概能替我跟你们开会。”
“那老夫以后就跟纸人开会了。”混元真人哼了一声，“反正比跟你开轻松——你每次来都带坏消息。”
“这次不完全是坏消息。”李凡把茶杯放下，“末代管理员的密钥找到了。底层架构已经全部解锁。殷无病之前从天劫战场脱身之前发了一条传音——主通道底层锁他完成了大约八成。解锁之后，我把剩下的两成数据打包给了他。他回复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半个月。如果能活到那时候。’”
混元真人放下茶杯，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作为一个活了六千多年的老怪物，他不需要李凡多解释就能理解这五个字的意思——殷无病暴露了。殷无邪在清查内部，殷无病的处境正在迅速恶化。半个月是完成底层锁定的最短时间，但前提是他能在殷无邪的追捕下活过这半个月。
“他如果死了，”混元真人沉声道，“那大约两成的缺口谁来锁？”
“没人能锁。”李凡如实说，“底层架构的改写需要架构师级别的空间法则造诣。修真界没有这种人——末代管理员死了，青玄跑了，我虽然解开了底层架构，但改写和加密是另一回事。如果殷无病死在魔界，那大约两成的缺口就会永远留在那里，成为殷无邪进入须弥空间的后门。”
“那就不能让他死。”
“对。”李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我打算去接他。”
混元真人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盯着李凡看了好几息，然后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你要去魔界？”
“不一定需要深入魔界。殷无病在被发现之前，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在魔界边缘的一个废弃架构节点里藏了一个应急传送阵。如果他能撑到那里，我只需要在节点外侧开一个临时通道，把他接出来。”
“如果他撑不到呢？”
李凡沉默了一息。“那我需要有人在他被抓住之前，把他护送到那个节点。”
“那个人是你。”
“我是管理员。我的空间法则造诣不如他，但我有管理员权限——在须弥空间覆盖的边缘区域，我可以调动空间壁垒的力量。如果殷无邪亲自追来，我挡不住他，但我可以拖延。”
混元真人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水慢慢喝完。院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天剑宗弟子晨练的剑啸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你上次说，你不能一个人扛。”混元真人放下茶杯，看着李凡，“这句话老夫现在还给你。”
“我没打算一个人去。”李凡说，“但渡劫期的前辈们不能动。你们一动，殷无邪的探子立刻就会知道有大动作。接人的任务越小越隐蔽越好——我和苏棠音，最多再加温若水。她的传送阵可以在极端环境下维持跨空间通道。”
“苏丫头是金丹期，温丫头连金丹都不到。”
“苏棠音的锁空诀已经练到第五章。金丹期加上空间法则，对上普通魔兵可以一战。温若水不需要战斗——她只需要维持传送阵。她自己从矿坑里学出来的那个须弥宗古阵变体，连殷无病都评价过‘架构师都惊讶’。”
混元真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枚灰扑扑的护身符。护身符只有拇指大小，材质看上去像是某种陈旧的青铜，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他把护身符放在桌上，推到李凡面前。
“老夫年轻时炼的。能挡一次渡劫期的全力一击。本来是给自己留的后路——现在用不着了。带给苏丫头。她是剑修，冲在最前面的肯定是她。”
李凡拿起护身符，握在掌心里。护身符表面粗糙而温热，带着混元真人六千多年修为的一缕余温。
“……谢了。”
“别谢。把她安全带回来就行。”混元真人重新端起茶杯，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语气，“老夫还等着看你们俩什么时候把话说开。”
李凡决定不接这个话茬。他把护身符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