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坐的位置能够清楚地看见江南春的整个脸庞，江南春在传达着县里开会的会议精神，她就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要在平时，青果还真不敢这么久地注视着他。
江南春真的老了，就这几年，还老得真快。只见他两鬓的白发多了起来，眼圈发黑。好在理了个发，稍微显得精神些。
想当年，那个纯真的少年呢？那个会唱歌、写得一手漂亮钢笔字的少年呢？那个作文被老师当作范文朗诵的少年呢？
即使江南春刚来到石头洞村时，也是那样意气风发，神采飞扬。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这话一点没错。
幸运的是，好在是江南春来到石头洞村精准扶贫，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吧，偌大个县农行，谁都不来偏偏是他来。不然青果和江南春真的是一辈子都可能不会相见了，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可以坐在一起开会了。
而青果这四年来却变得越来越年轻了，也许与心情有关吧。刚开始见江南春时，青果是十分反感的，她怕他笑话她，过得那么不好。她也有点内疚，没有回他的信。慢慢地，她才感觉到了江南春的善意，他是在真心在帮助她，帮助整个石头洞村。
青果慢慢地放下了戒备的心态，接受了江南春，并响应号召，在贫困户中带头种植了脐橙。
其实江南春刚毕业在五峰乡营业所上班时，青果曾经见过他，只是江南春不知道而已。
那年江南春银行学校毕业，青果就听人说营业所新来了个年轻人，脾气好，人又长得清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江南春也是那年毕业，莫非是他？但立刻就被她否定了，不可能！
可万万没想到还真是他。按道理他那么优秀，不可能来这个穷乡僻壤上班的？他应该留在市里，最少也应该留在县里。
有一次青果去乡里圩场上买东西，买完东西正准备回家，可她突然鬼使神差地去了营业所。
她并没什么事要去营业所办，但就像有魔法一样，不由自主地就去了。她远远地透过窗户一看，果然是江南春，江南春正在埋头办理业务。
青果的心“怦怦”直跳。那时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和丈夫安安稳稳地过着小日子。江南春写给她的所有信其实她都收到了，只是看完后她都撕掉了，她不愿想起中学时的事情，她也不怪江南春，要怪就怪自己的命！
她在中学时要模样有模样，家庭条件也不错，虽然家在农村，但能进县城读高中的凤毛麟角，是多少农村女孩梦寐以求的事啊！整个村也就青果一个女生考取了县中高中部。
偏偏高考的那几天她感冒了，只差几分就名落孙山。家里同意她去复读，第一学期她本来想好好学习，可一个特殊情况又把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说来说去，这都是命。后来她不接受这个现实，外出打工。父亲要她回来参加招干考试，她也没有回来，她只想逃离县城。
后来在打工时，工友介绍给了她现在的丈夫，两人见了一面，她觉得他是个过日子的老实人，就答应了。她那时就想嫁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她不想见任何同学，除了家里人，她只把地址告诉了丁香一个人，要她保密。
而家里人此时也对她有了隔阂。
直到江南春这次来五峰乡石头洞精准扶贫，村支书带他来到家里时，她知道是没有办法回避了。当时她内心十分痛苦，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老天，怎么偏偏是江南春啊！换做任何人她都能接受，唯独不想见他。不，不是不想，是她这种情况没有脸面见他，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过得不好。
大女儿秀儿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连她自己都是高中毕业，而秀儿却小小年纪就去了深圳打工，都是没办法的事啊！儿子阿强现在五峰乡初级中学读书，母子俩相依为命。为了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她最后还是想通了。
这几年，村里成立了种植专业合作社，作为一个县重点高中毕业的农村妇女，她毅然挑起了专业合作社法人代表的重担，和江南春一道，向贫困发起了挑战。有了江南春和村里的支持，她把合作社的工作是干得风生水起……
“青果，你发表下意见，你看这样行吗？”村支书的问话打断了青果的思绪。
她怔了一下。
江南春正微笑着看着她，她的脸瞬间红了。这是怎么回事？她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好在她及时收回了思绪。她知道每次村支书都会第一时间征求她的意见，现在她已经成为了这些贫困户的带头人，要不是丈夫去世，她也不至于戴上贫困户的帽子。
青果说：“支书，还是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那好，刚才驻村第一书记江南春同志结合我们村的实际情况，对扶贫免息贷款的发放发表了意见和看法，这也是我们村委会的一致意见。贷款资金直接发放到合作社，用于每户的脐橙生产，这样才能保证贷款不会被挪用，也符合省里、市里、县里的要求。看看大家有没有意见或者建议。”支书停顿了一下，扫了大家一眼，马上说：“如果大家没有意见的话，就举手……”
“我有意见。”
江南春一看，说话的是谢老蔫。
“我就知道你有意见，让你说你不说！”村支书有点生气。
谢老蔫说：“我哪有机会说话？你只问了青果有没有意见。”
支书被谢老蔫的话呛到了，他的脸红了起来，说：“谢老蔫，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你有话就说，有屁赶紧放。”
江南春说：“谢富财，你有意见就说吧，谁都可以发表意见。”谢富财是谢老蔫的大名。
有人小声嘀咕：“还富财呢，这财也不知道富到哪里去了？”这话被边上的人听到了，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有人大声说：“谢老蔫，赶紧问你儿子去，我们都知道，老子问儿子，蔫不拉及的，那为什么每次开会你儿子不来？还不知道你在推脱，你是想用贷款娶儿媳妇吧？”大家又哄堂大笑起来。
其实，村里开会时大家还是喜欢谢老蔫在，他成了众人的嘲笑对象，如果没有他，这种会也许就不会那么热闹了。
江南春说：“没事，有意见你都可以提出来。我们这次也是改革以往的做法，也是为了大家的利益，我们一定要保证大家都自觉自愿。”
等了一会，村支书说：“现在就只有谢老蔫要问他儿子才能决定，其他人还有意见没有？”说完扫视了每一个人。
大家都说：“没有。”
江南春说：“那没有意见的、自愿的都举手。”
贫困户只有谢老蔫一个人没举手。
“好，今天的会大家都签字了的，有记录为证。会开到这里，其他人散会，村委会人员和青果留下。”江南春说。
“青果，这段时间又要辛苦你了，你要及时对贫困户造好册，我和村支书再去谢老蔫家摸清情况，一定要让这笔贷款顺利地放下去。现在到了关键时刻，明年脐橙就挂果了，千万要用好这些资金，我的想法县委陈书记都是支持的。”江南春对青果说。
青果说：“江书记你放心吧。”在正规场合，为了避嫌，青果称江南春为江书记。整个村刚开始时也只有村支书才知道他们两同学的事，后来慢慢地大家都知道了。
村支书说：“我们大家要齐心，支持江书记的工作。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晚上去谢老蔫家吧。”
走出村部，青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感觉今天的月亮最圆最亮，她的步子也格外轻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