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草席兄弟
书名:骊山痞子求生记 作者:随心人 本章字数:4065字 发布时间:2026-05-25

第二章:草席兄弟

申时的梆子响过三遍,骊山终于松开了它的牙。

不是收工,是换班。日班刑徒像被榨干的甘蔗渣,从工地各处汇集到山腰的甬道,夜班的人则从另一个方向涌上来,两股赭色的浊流在暮色中交错,沉默得像是两群会移动的墓碑。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草鞋踩碎石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被压抑住的咳嗽,像一台台破旧的纺车,在暮色里此起彼伏地响。

周野把斧头扔进回收筐时,故意让斧柄砸出“哐当”一声闷响。这声音在监工听来是“缴械投降”,在周野自己听来是下班打卡。

四百多天,他总算学会了用秦朝的规矩给自己争取喘息的空间——比如那把豁口的斧头,是他故意在石头上磨的,钝一点的工具,监工看不上,不会抢去充公;再比如这声缴械的响动,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庚柒叁壹今天没死,还活着。

“嗬嗬。”老羊在他身后,怀里还死死搂着那只陶罐,姿势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随时会被抢走的婴孩。他的背比早上更弯了,尘肺病让他每走二十步就要停下来,扶着膝盖发出那种破风箱般的喘息,像一台正在漏气的、生锈的风箱。

周野回头瞥了他一眼。老羊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半只脚已经踏进墓道的鬼薪。那光亮来自怀里的陶罐,像溺水者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行了,别嗬了,”周野放慢脚步,用一种不耐烦的语调说,“糖又不会长腿跑了。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抱的是始皇帝的传国玉玺。抱那么紧,监工看上眼,明天就充公。”

老羊没理他,只是把陶罐往怀里又掖了掖。

他们住处在北坡一片采石废弃的崖壁凹坑里。说是住处,不如说是山体的一个喷嚏——天然凹陷进去半丈深,顶上悬着随时可能掉下来的风化岩,夜里翻身动作大一点,碎石就簌簌地往脖子里灌。但这里是周野用三包偷藏的石灰粉跟一个城旦换来的“产权”,在骊山,这算豪宅。

凹坑里已经躺着三个人。两个是早就瘫倒的刑徒,鼾声打得像拉风箱,第三个是个新来的少年,早上被鞭子抽倒的那个,正蜷缩在角落里发抖,肩膀上的鞭伤结了层暗红的血痂,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僵死的蚯蚓。

周野踢了踢那少年的脚:“往里挪挪,老子要铺席。”

少年惊恐地缩了缩,没敢说话,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瘦狗。

周野从石缝里拽出他的“席”——半张用荆条和破麻绳编成的玩意,边缘已经散了,躺上去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颗石子的形状。就这半张席,还是他跟老羊共用的。晚上两人轮流睡,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中间交接时像换岗的哨兵,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你先睡。”周野把席子往老羊那边推了推,“抱着你的宝贝罐子,别让人抢了。我守前半夜。”

老羊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用气音挤出两个字:“一……起……”

“一起个屁,”周野一屁股坐在冰凉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晚饭领来的那块硬得像砖头的糜子饼,“这席子就半张,俩人一起躺,除非叠罗汉。你这老骨头压在我身上,我怕你把我肺里的最后一口气压出来。”

他说得刻薄,说得嫌弃,说得仿佛老羊只是一张会呼吸的草席。但他的手已经伸过去,从老羊怀里拿过陶罐,掀开封口。

麦芽糖暴露在暮色里。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黄褐色的半透明固体,表面粘着些草屑和灰尘,边缘有些融化的痕迹——被老羊的体温焐的。在二十一世纪,这玩意扔路边狗都不吃;在秦朝骊山的崖壁凹坑里,这是比和氏璧还珍贵的硬通货。

周野用手指掰下一小块,指尖立刻粘上了一层黏腻的糖霜。他盯着那抹黄褐色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操,”他说,“这颜色跟我前女友的粉底一个色号。”

老羊没听懂“前女友”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周野语气里那种自我解嘲的荒诞。他嗬嗬了两声,伸出鸡爪般的手,也掰了一小块。

两人没说话,各自把糖塞进嘴里。

甜味炸开的瞬间,周野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近乎暴力的甜。不是细腻的、温柔的甜,是粗糙的、带着砂砾感的甜,像一把钝刀在舌头上刮,刮得味蕾生疼,刮得眼眶发酸。糖里混着陶罐的土腥味,混着老羊怀里的汗酸味,混着骊山无处不在的石粉味。

周野嚼得很慢,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他听见自己的牙齿碾碎糖块的声音,咔嚓,咔嚓,像碾碎骨头。

“太甜了,”他睁开眼,含糊地说,“甜得发苦。这糖匠手艺不行,放多了饴,少了蜜。搁我们那儿,这属于劣质食品,工商局要查封的。”

老羊没回应。他吃糖的方式和周野完全不同——他把那一小块糖含在嘴里,不嚼,只是含着,让唾液慢慢化开它。他的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舒展开,像一张被水浸泡后又晾干的旧地图。

那表情让周野心里莫名地刺了一下。

这老东西不是在吃糖,周野想,他是在吃药。治什么病的药?想活下去的病。

“嗬嗬。”老羊突然睁开眼,手伸进破衣最深处,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周野面前。

那是一块铜牌。不是官家的制式,是民间私铸的,巴掌大小,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扭曲的篆字。周野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那两个字:羊·犊。

“羊犊?”周野挑了挑眉,“你儿子?”

老羊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攥紧铜牌,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令人心碎的气音。他张着嘴,努力地、徒劳地想发出某个音节,嘴唇开合的幅度大得惊人,像一条离水的鱼。但出来的只有“嗬……嗬嗬……”,像坟墓里的叹息。

周野看着他,脸上的痞子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行了,”他伸手拍了拍老羊的肩膀,力道不重,像拍一只受惊的老狗,“知道了,是你儿子。叫羊犊,对吧?挺好的名字,听着就壮实,不像我,叫周野,野狗的野。”

老羊把铜牌紧紧按在胸口,点了点头。他的眼眶又红了,依然没有泪——骊山的风太大,泪刚成形就会被吹干,久而久之,这里的人都忘了怎么哭。

周野移开视线,看向凹坑外。骊山的夜幕正在压下来,不是黑的,是一种深沉的、暗红的颜色,像是天空本身也在渗血。远处的工地上,夜班刑徒的斧凿声此起彼伏,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无数只不安分的眼睛。

他突然很想哼一首歌。一首现代的、旋律简单的歌。但他不敢。在骊山,一句听不懂的调子足以让人被当成巫蛊附体,拖出去喂狗。

连哼歌的自由都没有,他在心里默念,周野啊周野,你他妈混得真惨。

“嗬嗬。”老羊突然又嗬嗬起来,指着崖壁下方。

周野探头。崖壁下方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是个女子,粗布褐衣,荆钗挽发,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比早上的陶罐大得多。

阿芜。

她比早上更狼狈些。裙裾上沾着泥,额角有块青紫。她仰着头,视线越过周野,直直地落在老羊身上,然后又迅速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又是你,”周野眯起眼睛,“送饭的?”

阿芜低下头,把怀里的布包放在崖壁下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民女……民女阿芜。给大人们送些吃食。”

“大人?”周野嗤笑,“姑娘,你第二次叫老子大人了。你们村是不是只有这一个敬语?”

阿芜的肩膀缩了缩,但她没退。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比早上更软,更怯,像一根专门往人心最软处钻的针:“民女……民女想求大人一件事……”

“求?”周野抱起胳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求什么?求老子分你半张草席?还是求老子给你当爹?”

阿芜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细细密密地泛起一层水雾,像清晨的露水,脆弱得让人心疼。

“民女……民女不敢高攀,”她低下头,“只是……只是父亲病了,家里揭不开锅。听说山上需要送饭的妇人,民女就斗胆上来了。这些吃食……是谢礼。”

周野的目光落在布包上。布包敞开了口,露出里面的东西——两块更大的麦芽糖,几个粗糙的黍米团子,以及一小袋散发着辛辣气味的粉末。

“谢什么?”周野问。

“谢……谢大人收下早上的糖,”阿芜的声音很轻,“民女看老大人……像民女的父亲。民女只是想……想多送几次。”

周野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像她的父亲。

又是这句话。

他回头看老羊。老羊正死死盯着阿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又燃起了那种溺水者看见浮木的光亮。他的手指攥着铜牌,指节发白,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羊犊。周野在心里替他说。

“所以你是来认爹的?”周野转回头,痞子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姑娘,我们这儿的爹不好当,容易折寿。你换个地儿认亲,比如山下县衙,那儿的老爷命硬。”

阿芜的脸白了白,但她没退缩。她反而又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脸,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看着周野:“民女不敢高攀。只是……只是民女想求大人……能不能、能不能让民女常来?民女想……想多看看老大人。”

周野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溪水,但溪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太急切了。一个采药人的女儿,关心的不应该是药价、粮价、或者父亲的腿吗?她为什么急着“常来”?

但他没有立刻戳破。

“常来?”周野的声音依然轻佻,但眼神变了,像蒙上了一层冰,“姑娘,骊山不是集市,不是你想来就来的。下次再来,记得带够糖。老子这室友嘴刁,劣质糖不吃。”

阿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她迅速低下头,把布包往石头上推了推:“民女……民女明白了。明日……明日民女再来。”

她转身离去,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粗布裙裾在夜色里晃动,像一面投降的旗。

周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那个背影,舌尖抵着上颚,尝到的是麦芽糖残留的那股甜腻——现在那甜味变了,像糖纸剥开后露出的不是糖,而是一层锈。

糖是真的。

但给糖的人,不一定甜。

他走过去,捡起布包,打开。里面是更多的麦芽糖,更大的块,更完整的形状,还有一块用荷叶包着的、散发着肉香的——狗肉。

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琥珀色的糖块在暮色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凝固的眼泪。他注意到,包糖的纸是半透明的植物纤维裁成的,折法很讲究——四角对齐,折痕压实,像某种仪式。

“东西我收了,”他对着阿芜消失的方向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痞子腔调,“但老子不欠你。糖换糖,公平。”

他爬上崖壁,掰了一大块狗肉,扔给老羊。

“吃,”他说,“吃完有力气继续嗬嗬。你这老东西,咳死之前先把糖吃完,别浪费。”

老羊捧着狗肉,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周野不敢直视的东西。那东西太沉了,沉得像一块压在他心口的石头。

周野没看他。他咬了一口麦芽糖,甜得发苦。他把包糖的那张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怀里最深处,贴着肋骨,贴着那块硌骨的铜牌。

远处,阿芜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山路上。

周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声嘟囔:

“奥斯卡……这次可能真欠你一座小金人了。”

没人回答他。只有老羊的嗬嗬声,和骊山永远不停的风,在凹坑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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