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李凡在传送平台旁边检查装备。温若水给他准备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了六个窝窝头、一小罐咸菜和一卷干净的白布——她说沼泽里容易擦伤，白布是用来包扎的。苏棠音站在旁边，腰间挂着霜月剑，背上多背了一柄备用的短剑，神色如常。温若水则背了一个比平时大了一号的竹篓，里面除了干粮和水囊，还塞了一堆瓶瓶罐罐——驱虫粉、解毒丸、避瘴香，甚至还有两包防蛇用的硫磺。沼泽对她来说不是探险目的地，是采药日常，她带的东西比李凡想的更齐全。
传送点设在沼泽外围一块干硬的高地上。南域的沼泽和北域的雪原是两个极端——同样是荒凉，但这里的荒凉是湿热黏腻的。齐腰深的灰雾浮在泥沼上方，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烂的甜腥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水鸟的嘶哑叫声，近处泥面上冒着沼气气泡，每一步都得先用树枝探路。温若水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在看似一模一样的水洼和泥堆之间找到能下脚的地方。
“这里我来过两次，采沼生草。”她一边用竹竿探路一边说，“再往前走大约三里路，有一个废弃很久的传送阵残骸。以前以为是某个散修留下的，现在想想——那个阵残的形状和矿坑里须弥宗的传送阵很像。”
李凡跟在她后面，系统面板上的空间波动扫描显示前方确实有一处微弱的异常信号。信号极弱，如果不是有管理员戒指在手，根本不会注意到。末代管理员把密钥藏在系统覆盖范围之外，又放在一个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废弃传送阵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显然也懂这个道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沼泽中央忽然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周围被枯死的黑树围成一圈，地面不是泥沼，而是干裂的灰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已经磨损的须弥宗传送阵纹路，大部分符文已经暗淡无光，但中心那个凹槽的形状李凡再熟悉不过。他把戴着戒指的手按上去，系统面板立刻弹出了一条信息：
【检测到须弥空间初始节点遗迹。节点编号：N-0000-0000。状态：废弃。废弃时间距今约七千二百年。管理员权限已识别——访问授权已通过。】
石板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从下方缓缓升起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小木盒，木盒的材质是须弥空间特有的虚空木——在仓库里存放了几千年都不会腐烂的那种。李凡打开木盒，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枚残缺的玉简，和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碎片。
玉简里封存着一段记忆——末代管理员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录制的：“密钥不是数字，不是符文。是须弥空间底层架构的初始权限——我把它在封印主通道之前拆成了两半。一半藏在这里，另一半在你们激活灵脉核心的时候已经自动写入管理员戒指了。现在两半都在你手上。拿回去，把底层架构的加密锁解开。”
李凡把玉简收好，拿起那块黑色金属碎片翻看了一下。碎片表面粗糙，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迹，材质极沉，像是某种上古合金。他用系统扫描了一下，系统返回的结果让他手指微微一紧——这把碎片和他仓库里那只被遗忘的魔界储物手镯断口的材质匹配度百分之百。底锁密钥的另一半，从第一天起就躺在他的回收堆里。
“找到了？”苏棠音问。
李凡点了点头，把碎片收进袖子里。“不只找到了密钥。还找到了一个从第一天起就躺在我眼皮底下的答案。”
回到仓库之后，李凡没有立刻进行解密。他先召集了所有纸人，在灵脉核心周围布置了一个临时的空间隔离罩——解密底层架构的过程中，系统可能会出现短暂的故障，储物节点的正常运转需要纸人们在隔离罩外面手动维护。甲三把任务分配得明明白白：甲七负责巡逻传送枢纽，甲九负责守着灵脉核心的隔离罩入口，甲十二负责在角落发呆但随时待命。分配完之后它举起一张纸条给李凡看：“都安排好了。”
李凡把那两半密钥合并在一起——黑色金属碎片和戒指内部的权限数据在系统中自动匹配，合成了一道完整的金色符文。符文的形状和他手指上那枚管理员戒指内侧的须弥宗标志完全一致。他把符文贴到系统面板上，末代管理员设置的加密锁在他面前展开，不是密码，是一道测试——系统面板上浮现出一个问题：“须弥云储物系统的核心，是什么？”
李凡想了想，答：“不是仓库。不是灵力循环。是传送。须弥宗的本质不是储物，是连接——连接每一个修士和他们的物品。它一开始只是个物流系统。”
锁开了。底层架构的全部权限在他面前展开，像一座从未被外人窥见的地下宫殿，每一条法则脉络都清晰可见。他调出主通道的底层架构图，把殷无病已经锁定的那八成标记为绿色，剩下那两成还暴露在外的标记为红色。然后他把红色区域的数据打包，通过上一次联络时殷无病留下的碎片通道传送了过去。传送备注只有四个字：“剩下的给你。”
碎片那一端沉默了片刻。然后殷无病的声音传了回来，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够了。有这些数据，我可以从魔界那边完全锁死主通道。但需要时间——他最近查得很紧。”
“要多久。”
“半个月。如果能活到那时候。”传音中断了。
李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半个月。殷无邪大概不会给他半个月。但底锁已经解了，架构图已经给了殷无病，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快把防御修完，把灵脉稳住，让殷无病在魔界那边完成最后的锁定。
“甲三。”他喊了一声。
甲三从隔离罩外面探出头来。
“战后修复继续。虚空屏障这周内必须回到八成五以上。另外——”他顿了顿，“让甲十二过来一趟。”
甲十二拄着一根用货架残片削成的小拐杖，以它一贯的慢悠悠速度走过来。胸口的补丁已经长好了大半，但走路的姿势依然歪歪扭扭。
李凡把末代管理员留下的那枚残缺玉简放在它面前。“这里面有一段记忆——末代管理员生前最后一段记忆。跟你的核心符纸上的灵魂残片来自同一个人。你想不想看？”
甲十二站了好一会儿，歪着头，纸片手指慢慢摸了摸胸前的补丁。然后它举起一张纸条：“他会难过吗。”
“……会。”
“那甲十二也要看。难过也要看。甲十二想帮他记住。”甲十二把纸条举得很稳。
李凡激活了玉简。那段记忆很短——不到十息。画面里，一个穿着须弥宗内门道袍的年轻弟子站在仓库正中央，面前是末代管理员。管理员把手放在他肩上，语气低沉而坚定：“我死之后，封印核心会继承我大部分魂力。但这枚护身符——你带着它。它能保护你一次。就一次。”年轻弟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把护身符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画面终止。甲十二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举起一张纸条：“那个年轻的人。他后来死了吗。”
李凡没有说谎。“死了。死在主通道封印战。护身符保护了他一次——但战争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末代管理员自己也死了。”
甲十二把纸条放下来，又举起来另一张，纸片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字迹依然一笔一画地写着：“那甲十二现在做的事，就是他们当年没做完的事。”
“对。”
甲十二没有再举纸条。它拄着小拐杖转过身，慢慢走到裂缝旁边自己一直在守的位置，安静地站好。站了好一会儿，低头写了一张纸条举起来：“甲十二不怕红衣服。甲十二也不怕再打一次。”
李凡没有回答。他站在甲十二后面，把那枚残破玉简仔细地放在灵脉核心旁边的书架上，和甲三装订的战损报告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传送平台前，调出了天剑宗外门的坐标。他手里还攥着温若水早上塞给他的那个小布袋——窝窝头还剩一个，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咬了一口。
传送光芒一闪，仓库重新安静下来。灵脉核心的金色光芒照在甲十二的背上，把它被补丁爬满的纸片身影投在老旧的石壁上，摇曳而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