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这几天难得地平静。天劫过去了，魔界退了，封印核心在李凡加固之后稳得像一座山。演武场的重建已经接近尾声，弟子们把最后几块青石砖铺好之后，宗主亲自在演武场中央插了一柄石剑——不是真剑，是镇场子的象征。石剑底座刻了三个字：“守于此”。
苏棠音这几天恢复了正常修炼。宗门大比被魔界入侵打断之后一直没有补办，但宗主说了，等演武场彻底修好就重新开赛。她对此没什么意见——反正不管什么时候比，对手都是那些人，结果也差不多。她的霜月剑在裂隙战斗中吸收了一部分须弥空间逸散出的空间灵力，剑身上的银光比以前更加内敛锋利。她每天早晨练剑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剑意比以前更沉、更稳，像是剑自己在告诉她：它准备好了。
温若水搬回了外门。搬回去之前她把临时住处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地扫了三遍，连窗台上的灰都擦干净了。负责管后勤的师姐看到之后愣了好一会儿，说这是外门弟子离宿标准被抬得最高的一次。温若水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她只是觉得，既然前辈能把全修真界的储物袋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她把一间屋子收拾干净是应该的。
李凡到天剑宗的时候，苏棠音正在演武场旁边的松树下翻那本被他改过的锁空诀。剑谱已经翻到第五章了，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批注，字迹清秀但笔锋凌厉。她看得很专注，连李凡走到身后都没抬头——但她握剑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没察觉，是认出了他的气息。
“第五章练得怎么样？”李凡在她身后问。
苏棠音合上剑谱，抬起头。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手臂上那道血痕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很淡的痕迹。她没提伤痕的事，只是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第五章第三节还是有点吃力。改良版锁空诀需要同时操控三道空间法则脉络，我的神识覆盖范围勉强够了，但灵力输出总是差一点。”
“差在左手。你右手剑光输出稳定，但左手控脉的时候会不自觉松劲。”李凡弯下腰，用手指在剑谱上的脉络图比画了一下，“试试这个——左手不用刻意发力，把灵力分成三股之后只负责引导方向，力度交给右手补。”
苏棠音按照他的方法试了一剑。霜月剑的银光在空中划出三道几乎完全平行的空间波纹，精准地切断了三丈外一片落下的松针。她收剑，看了一眼剑身，嘴角浮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前辈今天怎么有空来天剑宗？我以为战后修复会很忙。”
“来找混元真人同步情报。顺便——”李凡顿了顿，语气随意得有些刻意，“蹭饭。”
“温师妹已经猜到了。她说前辈肯定会在三天之内来天剑宗，所以提前蒸好了一锅窝窝头。”苏棠音站起来，把剑谱收进储物袋，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他衣兜里露出的一角纸条，“前辈的衣兜越来越鼓了。”
“工作文件。”
“我上次给你写的便条也塞在里面吧。”
“……工作需要。”
苏棠音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混元真人在天剑宗的客院里泡了一壶新茶，茶叶是他自己带来的，说是从某个老友的灵茶园里偷摘的。和他一起喝茶的还有玄机子和冰原剑修，三个人围坐在石桌前，桌上摊着一张须弥空间外围的防御部署图，是李凡用系统打印出来的简化版。
李凡把殷无病的情报简短复述了一遍：主通道底层锁已经完成了大约八成，殷无病身份暴露之后正在魔界内部躲藏，短时间内不能再直接联络。殷无邪在天劫后的第一反应是清查内部架构，暂时没有发动新的攻击——但这不是好事。他没有立刻反击说明他在重新评估，等他评估完了，下一次动手就不会再给任何提前察觉的机会。
“内部有人。”混元真人放下茶杯，眯起眼睛，“魔界二殿下是你的人？”
“不是‘我的人’。是利益重叠。他要他兄长的位置，我要空间安全。”
“这不就是盟友吗？”玄机子捋了捋胡须，“虽然是个魔界的盟友。”
冰原剑修一直沉默着喝茶，这时候忽然开口：“那个殷无病，可不可靠？”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被冻过再放出来的，冷而干脆。
李凡想了想，把殷无病在雪苍山脉主动接触他、提供主通道架构图、在天劫期间从内部配合他的全过程说了一遍。末了他补充道：“他如果想害我，天劫那天他只需要什么都不做，殷无邪就能在攻破虚空屏障的同时从内部锁死灵脉核心。但他没有。他选了一个风险最大的时机出手——这说明他至少不是殷无邪那边的人。”
冰原剑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下一步，”李凡调出系统地图，把仓库边缘的几处薄弱点标注出来，“殷无邪下次进攻不会再用侵蚀阵——他上次吃了我回收支流核心的亏，这次大概率会换一种方式。最可能的选项有两个：一是利用天劫过后的空间余波，在壁垒薄弱点强行穿刺；二是通过魔界现有的储物节点反向渗透——虽然殷无病锁定了主通道的大部分底层架构，但还有大约两成没封死。这大约两成的缺口足够他在局部打开一个小型通道。”
“如果有完整的底层架构数据，殷无病的锁定效率会不会提升？”玄机子问。
“会。但底层架构数据在仓库的最深层系统里——不是我不能调取，是被加密了。加密的人是末代管理员本人。他在封印主通道之后把一部分核心数据锁死，需要管理员的权限加上他当时设置的解密密钥才能打开。我现在有权限，缺密钥。”
“密钥在哪？”
“不知道。”李凡如实说，“我翻遍了末代管理员留下的所有玉简和日志，没有提到密钥的下落。唯一的线索是他在日志里提到过一句话——‘密钥在最初之地’。”
“最初之地。”混元真人皱起眉头，“这范围也太大了。须弥宗最初建宗的地方？还是须弥空间最初开辟的位置？”
“都不确定。我倾向于后者——须弥空间最初开辟的核心位置，也就是现在的灵脉核心附近。但我在核心周围扫描过很多次，没有任何异常发现。”
“那不一定是在物理空间里。”玄机子忽然开口，“老道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上古宗门的传承手段。有些密钥不是实物——是记忆。末代管理员的灵魂碎片大部分融入了封印核心，剩下那一片在你的纸人身上。他说的‘最初之地’，未必是一个地方，也可能是他的记忆——须弥宗建立之初的记忆。要让那片残魂触碰到那段记忆，需要一个它熟悉的场景、一个人、或者一个特定的时间。”
李凡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想起了甲十二那张总是歪着头发呆的脸。末代管理员留在护身符上的灵魂残片，在甲十二身上。如果末代管理员把关于密钥的记忆封存在那片残魂里——那必须靠甲十二自己去想起来。但这也就意味着，要解开整个须弥空间的底层权限，关键节点卡在一只动不动就举纸条发呆的符咒兵身上。
外门后山的废矿坑这几天比往常热闹了不少。温若水搬回来之后，矿坑里多了一张简陋的木桌和几把竹椅，都是她一个人从山下搬上来的。桌上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窝窝头和一小碟新腌的咸菜。上次李凡说咸菜太咸之后，温若水就重新腌了一罐，用清水多泡了两遍，咸度调低了，但她没告诉他——她想让前辈自己尝出来。
李凡到矿坑的时候，苏棠音已经在了。她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半杯茶，看起来已经坐了好一会儿。温若水蹲在矿坑口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新的阵图，看到李凡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窝窝头在桌上。”她说，“咸菜是新腌的，没那么咸了。”
李凡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确实没那么咸了。粗面的口感还是那么粗粝，咸菜的咸度刚好。他吃了两口，发现苏棠音正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苏棠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淡，“就是觉得前辈每次吃东西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饿过的人吃东西都认真。”李凡三口两口把窝窝头吃完，然后转向温若水，“你师父跟我说，他想让你转去阵法院。但你自己推了。”
温若水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小圈。“没有。不是推——是说想再等等。阵法院的规矩是双灵根以上才能入内门，我是四灵根，破了例对别人不公平。”她抬起头，语气很平静，“而且我不想去阵法院。我现在跟着前辈学须弥宗的阵法，比什么都强。”
“我没有阵法传承。我只会修仓库。”
“那就够学了。”温若水把树枝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窝窝头也咬了一口。她吃东西的时候也很认真，但她没有自觉。
苏棠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吃东西表情一模一样的人，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前辈刚才提到末代管理员的密钥在‘最初之地’，”她说，“会不会是须弥空间最核心的地方——不是灵脉核心那个位置，是空间开辟之初的第一个节点？”
李凡停下咀嚼的动作。“第一个节点。”他调出系统数据库搜索了一下，找到一条在灵脉激活后自动解锁的旧日志——记录者是须弥宗的开宗祖师，第一任管理员。“须弥空间开辟之初的第一个空间节点位于修真界与空间夹缝交界处。经数次空间扩展后该节点已废弃，坐标不再记录。”他默念了两遍“坐标不再记录”，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混元真人给他的那枚灰扑扑的玉简里，有一个战前标注的废弃坐标，位置在修真界南域的一片沼泽深处，旁边只有一行简短的备注——“须弥宗初始之地”。当时他没在意，因为那片区域已经不在系统覆盖范围内。但如果末代管理员把密钥藏在一个“废弃的、不在系统覆盖范围内的初始节点”，那它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明天我去南域。”他说。
“我跟你去。”苏棠音放下茶杯。
“我也去。”温若水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咽下去，“那片沼泽的路线我看过相关记载，因为炼丹采药的缘故。”
李凡看着她们俩，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行。明早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