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晨阳在消防水池边第七次尝试踏水而行。
第一次，他踩进了水里。第二次，他站了一秒。第三次，两秒。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他都在两秒左右摔下去。
第七次，他站了三秒。
不是那天晚上透支爆发的三秒。是练出来的三秒。是摔了六次、膝盖磕肿、手肘擦破、浑身湿透之后，自己挣来的三秒。
水面像一面镜子托住他，波纹从脚底一圈一圈扩散开，银色的。他低头看自己的倒影——正常的脸，正常的眼睛，左手背上的疤痕微微发亮。
但倒影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暗灰色的影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实体，但确实存在。像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影子投在地面上。
那是第七节点。那是他自己。那是他还没理解的东西。
"原来不是幻觉。"他在心里说。
没有回答。陆晨辉的声音比以前更安静了。不是消失，是"存在"变得稀薄——像一盏灯，以前是100瓦，现在是15瓦。陆晨阳知道原因：那天晚上同步率50%的爆发，加上影婆的压制，陆晨辉的心脏又受了一次冲击。
"你还在吗？"他问。
过了好几秒，那个声音才响起来。比以前轻，比以前慢，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沙沙响了半天才找到信号。
"在。"陆晨辉说，"但最近……说话会累。你尽量自己解决。"
陆晨阳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以前陆晨辉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嚼碎了喂给他。现在他说"尽量自己解决"。
像一个人把伞递给你，然后自己走进了雨里。
陆晨阳从水池里爬出来，拧着衣角的水。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泥地上，在月光下像碎掉的小镜子。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302室，火场那间。窗户被烧黑了，玻璃碎了，用塑料布封着，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响。
他骑上电动车回城中村。凌晨三点的城市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发黄。路过儿童医院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613病房的灯灭了，林小禾应该睡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镜"应用。地图上七个光点全部亮着，但第七个光点的位置在闪烁——不是固定的，它在地图上缓慢移动，像一颗游荡的星。
那个光点，正沿着他回城中村的路，一点一点地跟着他。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回头看。因为他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跟着他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一条把他和另一个自己连在一起的、看不见的线。
回到出租屋，奶奶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床头灯昏黄的光。他知道奶奶没有真的睡着。自从他爸走了之后，奶奶就不太能睡得着。她总是躺在那儿，睁着眼睛，想过去的事。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外卖服脱下来扔在椅子上，散发着一天的风尘和汗味。他坐在床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医药箱。塑料的，白色，边角磨得发黑。奶奶的药箱，里面全是过期的创可贴和半瓶红花油。
他拧开红花油的瓶盖，辛辣的气味在房间里散开。他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按在膝盖上。白天送外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肿得像馒头。
疼。疼得他咬住了嘴唇。
红花油是奶奶的药箱里唯一还能用的东西。过期的创可贴粘性还在，但边缘发黄，像老人的指甲。他看着那些创可贴，忽然想起林小禾的兔子玩偶——耳朵上缝的纱布，应该也开始变黄了吧。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那块发黄的水渍还在，像一朵云，像一只狗，像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盯了它三年，从来没觉得它好看过。
但今晚，他觉得那道水渍像一面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