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教会审判庭出于“母神的慈爱和怜悯”而判处了我三个月的监禁,但在这三个月里,我必须和隐修院的修道士们一同学习经文和教义。他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令我这个异教徒受到大母神与其三个失踪信徒的宽恕和净化。
考虑到自世界剧变以来,要奥术日晷的报时钟长鸣384次才算过了一昼夜,而一个月要经过整整244个这样的昼夜,所以三个月的监禁实际上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于是我的隐修院生活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开始了。除了必要的疗伤药水,仍然是什么都不许携带,隐修院里具备一切供我生活的用品与条件。
我甚至没来得及向黑盐弟兄告别,就直接被教会医生们分配了药水,同我本人一起送上了通往隐修院的马车。
与我同去的还有几位手持宝剑的圣殿骑士——他们的领主认定我是个精通黑魔法且极度不稳定的危险分子,执意要派遣几位骑士押送我前去,并在隐修院内保护那些追求更深层教义的学者的安全。
对此,我表示非常无奈,我本以为精灵会比人类稍开明些,但目前来看,二者之间差别不大。
隶属于塞卡勒斯教会的隐修院就修建在一处隐秘的山崖之上,如果不仔细看,任何人都会以为远处的山崖上只是堆了一大堆杂乱无章的黑色石头。而这堆石头正是隐修院,等马车再靠近些,它就会变成一幢深黑色古堡一般的建筑,整体看起来典雅大气,而且上了年纪。
这可能是修道院在建造时用了某种制造幻象、隐藏自己的咒语,好人为打造一处人迹罕至的隐居环境。
当我们抵达此处时,天刚蒙蒙亮,许多修士正在隐修院的耕地中劳作。这些追求苦修、清修的虔诚信徒们不仅要研究经文与教义,还需亲自处理生活中的一切事务。
修道院长亲自前来迎接了这些圣殿骑士,并很快为他们安排了住处与仆从。至于我,他打算以大母神的慈爱与怜悯来对待我,再逐渐将我从一位邪教徒转化为一位心怀敬畏与善意的苦修士。
我在隐修院的生活就这么随意地开始了——从一整天的跪拜和祈祷开始。
隐修院殿堂的母神像与塞卡勒斯教会圣殿的一样特别,或者所有的神像都出于某种神谕或神迹的暗示而变成了这些由相互缠结的枝条、叶片与花朵所构成的繁茂塑像。
我趴伏在地上,开始学着记忆中那些寺庙朝圣者的样子做大礼拜,并在口中念叨着一些赞美母神的话语。
一旁的神官们纷纷称赞我是个“可塑之才”,但我只是在应付这些繁琐的仪式。
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不可能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我那一夜的经历也不可能是中了邪术幻术或者吃了致幻松露所产生的虚假影像,因为我还记得那那片荒凉大地的腐败气息与城主家中充满木屑味的干硬面包。
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或许是我记错了路,进入了某处看起来相似的森林。
我想着这些计划,但仍做着礼拜,而牧师和神官们还在为我讲述起那些繁琐的规矩和条文。
第二天,他们要求我在经文的吟诵声中忏悔自己的罪过,请求大母神和三位神之信徒的原谅。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致幻松露——这种松露味道鲜美,但食用后会产生严重的幻觉,造成精神疾病甚至令人疯掉。尽管如此,仍有不少人愿意为了那种松软的口感与浓烈的异香冒险一试。
但噩耗比饶恕先一步到来——那些圣殿骑士真的在树林中找到了三位神职人员的遗物——刻有名字的长戟、经书和一片圣叶,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两匹白马的遗体。
而那树林是一片普通的树林,与别的树林无二。
如果他们的遗物能在普通的树林里被找到,那我究竟带着他们去了什么地方呢?我自己又是怎么接到的委托,又怎么前往的维格德?
还是说,我真的吃了致幻松露,中了别有用心之人的邪术?
事到如今,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经历了,三样证物就摆在那张大号的木桌上,无声无响,却令我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罪恶感令我头一次想要发自内心地向大母神赎罪,令我头一次想要仔细倾听教会的经文。
慈爱悲悯的大母神啊,您能否原谅我的无知罪行?
无所不能的大母神啊,您能否赐我一条赎罪之路?
在隐修院的日子里,我了解到了崇拜大母神的真正含义: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对世人的善良与友谊。
据院长所讲,是大母神创造了所有的生命,众生本是兄弟姊妹,应该和谐相处,而非互相伤害。因此教会还曾推行过一段时间的禁食令,并且禁止猎杀别的动物和捕鱼。
待到大母神亲临时,祂看到众人因为“保护兄弟姊妹”而忍饥挨饿,于是祂说:“汝等既同存于此世,则冲突争斗必不可免,必以爪牙之利、智勇之锋相伤相伐。但求生果腹之杀无罪,御寒栖身之伐亦无罪,存续、争斗、进取乃众生本性,其间湮灭者不可胜数。然当谨记:勿以护佑之名夺万民之粟,勿存一灵而绝他类之嗣,更不可逞嬉戏之欲而行屠戮之事。”
在此之前,我本以为教会崇拜的是一位虚构的神,或者是神化的国王,但这似乎是旧教会招致的误解——在大母神亲临之前,旧教会曾作为国王钦定的宗教在整个人类国度拥有空前的影响力,但祂的降临终结了这一切。
睡前,我仍对着大母神的神像拜了四拜,并祈祷自己的罪孽能够得到已逝之人的宽恕。
但噩梦从这一天开始攫住了我。
我的梦被那片苍白病态的薄雾所淹没,令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送葬的白纱。一个身影在远处飘忽不定,它似乎动了,却又没动。
“救救我。”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来,轻轻地飘进我的耳朵。
“救救我。”
它靠近了,似乎是一个小孩子在向我求救,但小孩子怎么可能那么高大呢?
“救救我。”
那身影又变成了孩子才有的小巧身影,慢慢地朝我飘过来。
“救救我。”
声音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那孩子听起来大概状态不好,就像是……
就像是那些浑身长满孔洞的孩子们,就像是那些高烧不退的孩子们,就像是那些厄运缠身的孩子们。
“救救我。”
声音一下子远去了,那道身影也没在了雾中。
我低下头来看看自己的双手,而它们——全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恐惧令我从床上摔了下来。
那是个梦,但我更希望那只是个梦。
摔在地上的我试图爬起来,但双臂毫无知觉,感觉就像两个无用的肉垫子。
我克制着不去想那个可怖的猜想,但我必须检查一下……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我检查了自己的双臂——可怖的猜想并没有发生,上面的皮肤十分平整,什么孔洞都没有。
它只是麻了。
那一夜,我没能怀着不安和后怕的心情睡着,只是不停地对着银白色的月亮进行跪拜与祈祷——据说天空中的月亮曾被大母神祝福,封为圣物,它散发的月光能够令人心安神宁,甚至能够驱散邪物。
但我仍由衷地祈祷,祈祷所谓的“多孔症”只是我中了邪术或者吃了致幻松露所产生的幻觉,祈祷这种邪门的疾病永远都不会存在。
直到第一缕曙光打在我的脸上,我才慢慢睁开眼睛。在那一瞬,我觉得太阳看起来像一只燃烧的火焰瞳孔,此刻祂正躲在遥远的群山背后,窥视着大地上的万物。
修道院的钟声自我醒来后已响了第七十二次,修士与修女们都将在此刻醒来,但我宁愿待在这个狭窄、拥挤的小房间里,与窗外那只瞳孔对视,祂美丽得令我震颤,祂将焚烧我所有的一切,与直至永恒,直至终焉……
再次醒来已是黄昏,我的眼睛火烧火燎地痛,还蒙着一层厚厚的布条。
据看守的骑士所说,大家找到我时已是上午,我就那么坐在那个小房间里凝视着太阳,不论怎么拉怎么劝都不为所动。
几个骑士只能把我打晕,然后带到修女会里进行救治。
凝视太阳导致我的眼睛受到了严重的灼伤,即使修女们用上最好的药水也没能完全治愈我的眼睛,只能等到明天清晨的时候再试试从圣叶上采来的叶露。
至于凝视太阳的原因,神官们一致认为我心神不安,同时还没能好好休息,以至于我不论是精神、意识还是灵魂层面都十分薄弱,在日出时遇到了某种类似太阳的不明生物的控制。
教会的一些资料里有记载过同样的袭击事件,都是长时间直视太阳,然后受到了严重的眼部灼伤。
最严重的一次则是引发了火灾,一座小镇几乎在一瞬之间火光冲天,房屋、牲畜和居民们都化为余烬,像是被抹去一般。
我只能躺在床上,无奈地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危险造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