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十三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梦里回到现实的一一前一秒还在走廊里走，后一秒就躺在了床上。中间的过渡像被剪掉了，两段画面直接拼在一起，连黑场都没有。
他摸了摸左眼。纱布还在，干干的，没有新渗出的血。
枕头下面的报告单硌着他的后脑勺，他抽出来，借着走廊的光又看了一遍。“胶质瘤可能，WHO分级II-III级。”和睡前看到的一样。不是梦。
他坐起来，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
周成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消息：“DNA结果全部出来了。你来一趟。”
凌晨三点又发了一条：“方琳查到了那个虚拟号码的来源。你绝对猜不到。”
林深没回。他穿上鞋，披上外套，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白炽灯亮着，和梦里的走廊不一样一一这里的灯不闪。他走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先生，您去哪？”
“睡不着，出去走走。”他没停步，继续走。护士在身后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住院大楼。外面很冷，秋天的夜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头走进风里。
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他拉开第一辆的车门，坐进去。
“市局。”
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染成黄色。他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深一眼，欲言又止。
林深看出来了。“想说什么？”
司机犹豫了一下。“您是不是那个……在城东废弃医院发现证据的那个？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林深愣了一下。新闻？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本地新闻。第一条就是一个标题：“城东废弃医院发现失踪四年女子衣物，警方介入调查。”没有名字，没有细节，但提到了“一名心理咨询师提供了关键线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消息走漏了。不是他说的，不是周成说的，也许是技术科的人，也许是现场的围观者。不重要了。
“是我。”他说。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您胆子真大。那地方，白天我都不敢去。”
林深没接话。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停在了市局门口。他付了钱，下车。司机在他身后喊了一句：“那个女孩，能找到吗？”林深没回头。“不知道。”
市局三楼，技术科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看到周成和方琳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文件、照片和一杯凉透了的茶。方琳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周成脸色也不好，胡子没刮，青色胡茬从下巴长到两颊。
“你来了。”周成指了指椅子，“坐。”
林深坐下来。
方琳把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DNA比对结果。刘小禾的DNA和你那间小房间里提取到的毛发、皮屑，全部匹配。她在那里待过。时间不确定，但至少几个小时。”
林深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比对报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他没仔细看，翻到了第二页。第二页是一张照片——刘小禾的背包，白色，拉链开着，里面的白色T恤叠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翻到了第三页。
第三页是墙上的血迹照片。刘小禾的名字，用血写的，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格外刺眼。
“那间房间，她待过。”方琳的声音很轻，“但她是不是死在那里，不知道。没有发现骨骼、牙齿、软组织残留。她可能后来被转移了，也可能没有死在那里。”
林深合上了文件夹。“虚拟号码呢？你说查到了来源。”
方琳看了一眼周成。周成点了一下头。
方琳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IP地址归属地的查询结果。“这个虚拟号码使用了多层跳板，源头在国外，很难追踪。但是一一方琳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页面，“它最后一次使用时的物理定位，在这里。”
林深看过去。地图上一个红色的标记点。
是C大。心理学院楼。他的办公室所在的那栋楼。
林深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你收到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这个号码的信号源就在C大心理学院楼里。”
“有人拿着这个号码的手机，在那里发消息。”
“对。”方琳说，“而且不是随机经过。信号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有人在你的办公室里，或者附近，待了很久。”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监控呢？”
方琳摇头。“那栋楼的监控四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查不到是谁。”
周成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放到林深面前。照片上是一把钥匙，黄铜色的，齿纹很清晰。旁边放着一把尺子，用来对比大小。
“技术科在刘小禾的背包夹层里找到的。”周成说。
林深拿起照片。那把钥匙很小，是那种室内门的钥匙，不是大门钥匙。钥匙头上有一个编号，被磨损了，看不清。
“这种钥匙，一般在哪儿用？”林深问。
“储物柜。健身房、车站、学校。”周成说，“方琳正在排查C大校园里所有用这种锁的地方。”
林深把照片放下。“你们觉得，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
周成看着他。“你觉得能打开哪扇门？”
林深没有回答。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一一防火门。绿色的，铁的，那把新换的锁。锁芯是不锈钢的，钥匙孔是十字形的。照片上的钥匙是普通的单排齿纹，不匹配。
不是防火门。
那是哪扇门？
方琳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她一边敲一边说：“C大校区内一共有四百三十二个储物柜，分布在图书馆、体育馆、教学楼和宿舍区。其中用这种锁的有二百一十个。我需要逐个排查。”
“太慢了。”林深说。
“你有更快的方法？”
林深想了想。“那把钥匙上如果有指纹，可以比对。但照片上看不出来。”
周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里面就是那把钥匙。“没有。用布擦过。很干净。”
林深看着那把钥匙，钥匙在密封袋里泛着黄铜色的光。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一四年前，他有一把钥匙。办公室的钥匙。储物柜的钥匙？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里还有太多空白。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陌生号码。
“他们在查那把钥匙。”
林深把手机递给周成。周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手机递给方琳。“能追踪到吗？”
方琳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不及。消息已读，信号已经断了。但刚才那几秒钟，定位显示一一方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嘴微微张开。
“在哪里？”周成问。
方琳抬起头，看着林深。“在你口袋里。”
林深愣住了。
“信号源就在你身上。”方琳的声音很轻，“那个虚拟号码，刚才发消息的时候，信号就在你的手机里。”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翻过来，看了看手机壳，取下来，看了看电池盖。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这手机里被装了东西。”他说。
方琳拿起林深的手机，连上了一台检测设备。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她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
“有一个远程控制程序。植入时间是一一周成问。“能查到谁植入的吗？”
方琳摇头。“程序是从一个匿名服务器下载的。但有一点一一方琳放大了一段代码，“这个程序不是普通的木马。它用的是医疗设备的数据传输协议。和你们精神卫生中心那个定位器是同一种协议。”
林深的手开始抖。
不是手机里被装了东西。是他。从一开始就是他。定位器、远程控制程序、虚拟号码。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一有人在监控他。不是监控他的手机，是监控他本人。他的位置、他的心率、他的睡眠、他的梦。
那个人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人甚至可能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方琳。”林深的声音很干，“定位器的心率数据，能不能看到实时的心率？”
“能。设备在有效范围内，有读取终端就可以。”
“如果读取终端一直在移动，一直跟着他走呢？”
方琳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她调出了定位器的心率数据，又调出了那几天的运动轨迹，重叠在一张地图上。
“读取终端的定位，一直都在你附近。在你办公室、在你家、在废弃医院一一”
“在每个案发现场。”林深说。
方琳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周成站起来。“方琳，把这个读取终端的定位，和四起案子的案发时间、地点做交叉比对。”
方琳开始工作。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得像机关枪。几分钟后，她停下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
四起案子。每一起案发当晚，读取终端都在案发现场附近。误差不超过两百米。每一起。
林深看着那张表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人跟着他。不是跟着他去案发现场，而是案发现场本身就在他周围。那个读取终端，那个监控他的人，就是凶手。或者不是“他”——是她。或者他们。
“方琳，”林深的声音沙哑，“这个读取终端，能定位到具体的人吗？”
方琳摇头。“只能定位到设备。设备在谁手里，不知道。”
“但它一直在跟着我。从四年前就开始了。”
“对。”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灯管亮得刺眼，他用右眼看着，左眼的灰白光斑在视野边缘跳。
“我不是凶手。”他说，“我被人监控了四年。我的梦、我的记忆、我的行踪，全都被人控制了。”
周成看着他。“你确定？”
“不确定。”林深说，“但至少现在有一个可能性，不是我杀的人。是那个监控我的人杀的。”
“那个人为什么要监控你？”
林深想了很久。
“因为他想让我以为，我是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