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灯关着,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和昨晚一样。林深躺床上,左眼的纱布换了新的,护士说是加压包扎,血止住了,但眼压还是高。他点头,没说话。从城东废弃医院回来的路上,他一言不发。周成开车,也不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关着,只有风声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磁共振的报告出来了。
下午四点,护士把报告单送到床边。林深接过来,先看结论——“右侧颞叶占位性病变,考虑胶质瘤可能,WHO分级II-III级。建议增强扫描进一步明确。”胶质瘤。他认得这个词。脑肿瘤的一种,良性的长得慢,恶性的长得快。WHO二级算低度恶性,三级就是高度恶性的了。片子没写是二级还是三级,要等增强扫描。
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枕头下面。
周成发了条消息过来:“报告怎么说?”
林深回了三个字:“没什么。”
他不想说。不是不想告诉周成,是不想在电话里说。这种事要面对面说,看着对方的脸,让他知道你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编故事,不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你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让你失忆,让你幻觉,让你分不清梦和现实。这是真的。不是精神病,是肿瘤。可以开刀切掉的。切掉之后,你还是你。那个戴面具的人,就不是你了。
他闭了一下右眼。左眼的灰白光斑还在,比昨天大了一点,像有人在他的视野边缘慢慢拉开一道白色的幕布。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报告出来了。”
林深盯着那行字。不是疑问,是陈述。这个“人”知道他的报告出来了,知道他脑子里有肿瘤。他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就是你。你身体里有什么,我都知道。”
林深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离他的脸不到二十厘米。他用右眼看着那面墙,墙面上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可能是蚊子血,可能是墨渍。他盯着那个黑点,盯了很久,久到那个黑点变成了一双眼睛。刘小禾的眼睛。闭着的。不是睡着了,是死了。
那双眼睛闭上了就不会再睁开了。
他拿起手机,给周成发了条消息:“刘小禾的DNA比对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方琳在催。”
林深放下手机。明天。他等明天。等那双闭着的眼睛告诉他,她到底是不是刘小禾。是不是那个上过他课的女生,是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说做噩梦的女孩,是不是那个和他一起走出校门的人。
敲门声响了。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药杯和一杯水。
“林先生,该吃药了。”
他坐起来,接过药杯。里面有三粒药——两粒白的,一粒蓝的。白的和他在废弃医院那间小房间里看到的药片一样。他把药倒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护士没有走,站在床边看着他。
“您昨晚又喊了。”护士说,“比前天晚上声音更大。值班医生来看过,您那时候在睡,没醒。”
“我喊了什么?”
护士犹豫了一下。“‘我没有杀她。’喊了好几遍。还有一句话,没听清,好像是……‘别追了’。”
林深握着水杯,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谢谢。”他说。
护士走了。门关上了。走廊的光又被切成了一条细线。
林深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白色的,医院的,有消毒水的味道。他闭着右眼,左眼的灰白光斑在黑暗中慢慢扩散,从边缘往中间蔓延,像有人在他的视野里倒了一杯牛奶。
他不想睡了。但他控制不住。困意从骨头里往外冒,像春天的草,压不住。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慢。
在睡着之前,他听到手机震了一下。但他没有去看。
因为他已经在那条走廊里了。
走廊很长。灯一闪一闪的。防火门开着。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不是秦月,是陈枫。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脚上穿着塑料拖鞋。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左脸颊上那道划痕结了痂,像一条红色的蚯蚓趴在他脸上。
“你来了。”陈枫说。
林深站在走廊中间,赤着脚,穿着病号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背上那道疤还在。在梦里,疤不会消失。
“你今晚不害怕了。”陈枫说。
“怕够了。”林深说。
陈枫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笑,是一种奇怪的、带着欣慰的笑。
“你知道那间房间了。”陈枫说,“你知道刘小禾来过那里。你知道你把她留在那里。”
“我知道。”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想。”
陈枫朝他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不到一米。林深能看清陈枫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左眼贴着纱布,右眼红红的,像刚哭过。
“她不是被杀死的。”陈枫说,“她是饿死的。”
林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把她留在那间房间里。没有锁门——你从来没有锁过门。她可以走的。但她没有走。”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会回来。”陈枫的声音很轻,“你让她等你。说你去找人帮忙。说很快就回来。她相信你。所以她等。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饿了,渴了,但她没有走。因为她怕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她。”
林深跪在了地上。
“第四天,她太饿了。她在墙上写你的名字。用指甲划,划不动。她摔碎了水瓶,用玻璃片割破手指,在墙上写。写了一遍又一遍。写你名字的那面墙,背面就是防火门。如果你当时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她写的字。但你没有来。”
“第五天,她写不动了。她没有力气了。她缩在墙角,盖着你给她找来的毯子。她闭上眼睛。想的是你。”
“第六天,她死了。”
林深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在哭,但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背上的衣服被汗和泪浸湿了。
陈枫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手掌很凉,但有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你不是杀人犯。”陈枫说,“你只是没能救她。”
“一样。”
“不一样。”陈枫的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像在哄一个孩子,“杀人犯是故意的。你不是。你只是病了。你脑子里那个东西让你忘了很多事。包括她。”
林深抬起头,满脸泪水。“你不怪我?”
陈枫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有什么资格怪你?”陈枫说,“我杀过的人,比你多。”
“你不是杀人犯。你也病了。”
陈枫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带着苦涩的那种。
“我们都病了。”他说,“但我们不是疯子。我们没有杀人。”
“没有?”
“没有。”陈枫站起来,伸出手,“那些女人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是梦到了。我们的病让我们分不清梦和现实,让我们以为自己是凶手。但我们不是。”
林深握住陈枫的手,站了起来。地板很凉,但他的手很暖。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像两面镜子照着对方——同样的疲惫,同样的恐惧,同样的挣扎。
“那是谁杀的?”林深问。
陈枫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
“你会知道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陈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陈枫!”
他没有停。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走廊里只剩下林深一个人。
白炽灯还在闪。防火门还开着。
林深走到门前,看着门后面的黑暗。
他知道黑暗里有什么。刘小禾的尸体。不,不是尸体。是她等他的样子。缩在墙角,盖着毯子,闭着眼睛。饿了五天,渴了五天,等了五天。等到最后一刻,她还在想,他会不会来。
她没有等到。
林深走进了黑暗。
黑暗很凉,但不是冷。像秋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不会让你发抖。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
摸到了墙壁。粗糙的,有裂纹。手指沿着墙壁移动,摸到了字。刻在墙上的字,笔画很深,有人用指甲反复划了很多遍。
“林深。”
他的手停了下来。
“林深。”
又一道。
“林深。”
又一道。
很多很多“林深”。密密麻麻,从肩膀高的位置一直划到脚踝。整面墙都是他的名字。她用最后的力气,在墙上刻满他的名字。
他怕她忘了他的名字。
她怕他忘了她。
林深把额头抵在墙上,闭着眼睛。墙上的名字透过额头的皮肤,传进他的脑子里,像一道一道的烙印。
“我不会忘了你。”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墙能听到。
墙没有回答。
但墙记住了。
他后退一步,转身,朝光亮的地方走。走廊还在,白炽灯还在,防火门还开着。他走过那扇门,走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十二级台阶,他一级一级往下走。
脚板踩在台阶上,凉。
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第九级的时候,他醒了。
病房。床。被子。枕头下面的报告单。床头柜上的水杯。门缝底下那道细细的光。手机在震。
他拿起来看。周成。
“DNA结果出来了。背包里的衣服,是刘小禾的。墙上的血迹,也是刘小禾的。废弃医院那间小房间里提取到的毛发和皮屑,经过比对,是你的。”
林深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又多了一条,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数了数,一共五条裂缝。昨天是四条。今天又多了一条。明天还会有第六条。后天第七条。直到某一天,天花板会塌下来。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还活着。
今天刘小禾的名字还在墙上。
今天他还没有忘记。
林深闭上了右眼。
左眼的灰白光斑在黑暗中慢慢扩散,像一个正在升起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