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江面晨雾褪去大半,一缕淡薄朝阳斜斜洒进落霞古镇。
檐下红灯笼逐一熄灭,老街渐渐苏醒,早点铺掀开蒸笼,白雾裹着香气漫出街巷,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行巷陌,古镇重新被人间烟火填满。
夜半萦绕街巷的阴冷与嫁衣诡声,仿佛随着天光一并消散,只剩青石板路上凝结的露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气。
临江栈客房内,陈砚早已起身。他立在窗边,望着晨起的古镇街巷,半阴眼微微开合,夜里盘踞上空的浓郁阴气被晨光阳气压制,尽数收敛进老宅深院、祠堂暗角与河道底下,表面看不出半点异常。
苏先生收拾好符箓法器,将铜镜、桃木牌一一收进木箱,神色平和:“晨时阳气最盛,阴魂蛰伏,正是打探民俗旧事、走访街坊的好时机。夜里阴气太重,容易落入局中,白日反倒方便我们查线索。”
隔壁房间的小七也推门走了进来,少年眼底还有轻微的红血丝,显然昨夜被夜半嫁衣声扰得未曾安睡,却依旧精神抖擞,腰间守灵铜铃擦得锃亮。
“陈先生,苏先生,昨晚那红衣嫁衣女鬼也太吓人了。”小七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就那样站在街上往我们窗边望,我大气都不敢喘。”
“她本身只是百年枉死新娘的怨魂聚合,受人操控,并非天生凶煞。”陈砚淡淡说道,“真正可怕的不是亡魂,是借旧俗布下咒阵、以人命养煞的幕后之人。”
三人简单洗漱完毕,下楼到厅堂。客栈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算账,见三人下来,抬头客套招呼,眼神里却仍带着一丝隐晦的忌惮。
三人随便点了几样早点,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慢慢吃着。店里已有早起的镇上居民坐着吃早饭,彼此闲聊家常,话语间却刻意避开近日的新娘自缢之事,只谈农事、水路、市集俗务,闭口不提诡事。
苏先生一边喝粥,一边看似随意地搭话:“掌柜的,我们外乡来的,听闻这古镇婚嫁古俗传承百年,规矩繁多,不知能否跟我们讲讲?我们素来喜好民俗古事,想多了解几分。”
掌柜闻言愣了愣,迟疑片刻,左右扫了一眼店内客人,才缓缓坐下,压低了语调。
“婚嫁俗是有,只是如今没人敢多提了。”掌柜叹了口气,“咱们落霞古镇临水而立,祖上怕河神作乱、水煞上岸,便定下了红嫁衣嫁俗。凡镇上姑娘出嫁,必须穿祖传古式大红嫁衣,走指定婚巷,过河埠头祭拜水神,入洞房整夜闭门不出,说是祈福镇煞,保一生安稳。”
小七放下碗筷,好奇追问:“既然是祈福的旧俗,怎么近些年接连出事?新婚姑娘为何会无故悬梁自缢?”
这话一出,掌柜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连忙抬手示意小七噤声。
“后生莫高声。”掌柜眉头紧锁,“这话私下说说便罢,可别在镇上乱提。官府定了案是郁结自缢,可镇上老人都心知肚明,是嫁衣带煞。那几套祖传古嫁衣,传了上百年,不知沾了多少旧年亡魂怨气,如今被邪祟缠上,谁穿上谁便会被迷了心智,落得自缢收场。”
苏先生眸光微动,顺着话头问道:“祖上定下的规矩,本该镇煞安灵,怎会反倒养出怨气?难道中间发生过变故?”
掌柜迟疑许久,才低声道出一段尘封旧事。
“百年前,古镇曾有一位寒门女子,被宗族逼迫嫁给富商做填房,她誓死不从,被逼穿上祖传红嫁衣,投河自尽而亡。死后怨气不散,夜夜在街巷徘徊,后来宗族为平息事端,强行把她尸骨封在祠堂地基之下,还用符咒镇压,对外只字不提。自那以后,嫁衣便开始沾染阴气,只是往年还算安稳,近半年才彻底失控。”
陈砚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对照师父日记里的零星记载。
百年投河新娘、宗族封骨祠堂、祖传嫁衣带煞、近年接连死人……所有线索都严丝合缝对上了。
而断阴宗,恰恰是借着这百年积攒的怨气,篡改古镇风水阵局,以嫁衣为媒介,以新婚女子生魂为祭品,暗中炼煞,积攒邪力。
“那几户出事的人家,宅院都在什么方位?”陈砚开口问道。
“都在古镇内巷老宅,挨着老祠堂那一片。”掌柜回道,“宅子都是百年老院,巷深宅旧,背光临水,平日里本地人都不爱往那边去。出事之后,那几户宅院索性闭门空置,没人敢再住。”
打探完大致内情,三人谢过掌柜,结了饭钱,走出临江栈。
白日的古镇热闹祥和,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临河木屋炊烟袅袅,乌篷船在河道里缓缓摇曳,一派江南水乡静好光景。若不知内里隐情,任谁都只会当这是一座安逸千年的古朴小镇。
可陈砚与苏先生一路走,一路暗中观气。
沿街看似正常的宅院墙角、巷口老槐树、临河石阶下,都萦绕着极淡的阴煞之气,连成一条隐秘的阴气脉络,全部汇聚向古镇正中那座老祠堂。
“整座古镇,就是一座以祠堂为阵眼、以巷道为脉络、以老宅为煞位的嫁衣困魂阵。”苏先生边走边低声剖析,“百年前那名投河新娘的怨气是阵基,祖传嫁衣是引煞媒介,断阴宗只需稍加篡改风水纹路、暗下邪咒,便能借古俗行凶,神不知鬼不觉炼化生魂。”
小七跟在一旁,一边留意四周巷弄,一边记着路线:“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出事的老宅?”
“先去最近的一处凶宅。”陈砚目光望向内侧幽深巷口,“白日阳气足,宅中怨魂蛰伏,我们进去只探格局、观阴气、找咒痕,不主动惊扰亡魂。”
三人拐入主街旁一条窄巷,巷子幽深静谧,两侧皆是高耸青砖院墙,墙头上爬满枯藤,阳光很难照进巷底,一走进去,瞬间隔绝外界热闹,一股阴凉扑面而来。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发稀少,院门大多紧闭,落满灰尘,墙角青苔厚重,隐隐透着死寂。
行至巷中一处独门宅院,朱漆大门斑驳褪色,门环锈蚀,院墙上缠绕的藤蔓枯黄发黑,门口气场阴冷萧条,正是镇上出事空置的新娘老宅之一。
陈砚走上前,抬手轻推院门。
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吱呀”一声刺耳闷响,缓缓向内敞开。
院内荒草丛生,落叶满地,正屋厅堂门窗紧闭,屋檐下还挂着当年婚嫁残留的旧红绸,褪色发暗,在微风里轻轻飘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凄凉。
一股淡淡的幽怨阴气从院内漫出来,缠绕在三人脚下,阴冷刺骨。
陈砚半阴眼开启,扫视整座宅院。
宅内格局暗藏凶煞,卧房正对阴巷,窗临河道阴气口,房梁位置怨气凝结不散,正是当年新娘自缢之地。空气中还残留着嫁衣阴咒的残痕,若隐若现,缠在梁柱砖瓦之间。
“这里被人刻意布过小煞局。”陈砚走入院中,低头查看地面青砖,“宅底埋过阴符,引河底阴气入宅,再配上嫁衣咒,一旦女子穿上嫁衣入洞房,便会被怨气迷魂,一步步走向绝路。”
苏先生走到正屋窗下,指尖抚过木窗纹路,眉头紧锁:“窗棂刻纹被人偷偷改过,刻的是断阴宗独有的引阴纹,寻常风水先生根本看不出来。果然是他们早有布局,借古镇旧俗,行炼阴害人之事。”
小七在院中四处查看,忽然指着后院墙角喊道:“陈先生、苏先生,你们快看这里!”
两人快步走到后院,只见墙角荒草之中,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上,刻着一道扭曲纹路,和镇口牌坊、师父手记上的神秘符号,一模一样。
“这里也有!”小七神色凝重,“难道每一处出事老宅,都刻着这种纹路?”
“是阵眼标记。”陈砚蹲下身,指尖拂去石板上的泥土,“断阴宗以这个符号为记,在每一处煞位老宅埋下标记,连成法阵脉络,把所有怨气、生魂全都引向中心祠堂,供他们炼化。”
真相已然清晰。
落霞古镇的嫁衣凶案,从来不是孤魂作祟,不是旧俗不祥,而是断阴宗精心谋划的一场百年布局。借民俗掩人耳目,借怨气炼制邪煞,借古镇地脉开设隐秘据点。
而老祠堂,便是这一切的核心。
苏先生抬头望向古镇深处祠堂的方向,那里楼宇飞檐隐约可见,被一层薄雾笼罩,隐隐透出沉沉煞气。
“线索已经摸清,阵法脉络、煞位老宅、符号标记,全都指向祠堂。”苏先生沉声道,“今日午后,我们便前往老祠堂一探究竟,找出咒阵源头,撕开断阴宗留在古镇的隐秘面纱。”
风穿过空荡荡的宅院,卷起满地枯叶,旧红绸在檐下轻轻摇曳,似枉死新娘无声的悲戚。
古镇烟火依旧,暗流却已汹涌。
嫁衣怨魂未歇,邪宗诡局深藏,通往老祠堂的路,步步藏凶,处处因果。三人立在荒寂老宅之中,神色沉静,已然做好入局破局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