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踏进府门,脚步还没站稳,就听见前厅里传来笑声。
柳氏的笑声。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听着舒服,底下却藏着冰碴子。
"……清瑶这孩子,在寺里求了支签,说是上上签,姻缘美满。我这不急着回来,想让她爹也高兴高兴……"
苏清鸢站在影壁后,没急着进去。
柳氏提前回来了。
不是说住三日?这才两日,便急着赶回来,怕不是白云寺的菩萨没留住她,是府里的眼线报了信,说苏崇山带她进了宫,说皇帝见了她,说沈砚秋去了坟地。
她一条条听着,一条条急着回来灭火。
"大小姐?"门房的小厮瞧见她,愣了一下,"您、您怎么才回?夫人正问起……"
"问起我?"苏清鸢收回目光,淡淡道,"问起我什么?是死在路上没,还是活着回来碍眼?"
小厮吓得一缩脖,不敢接话。
苏清鸢没再理他,整了整斗笠,将脸上的雨水抹了抹,抬脚往前厅走。
前厅里灯火通明。
柳氏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衣裳换了藕荷色的,发髻上簪着新打的金钗,笑得眉眼弯弯。苏清瑶挨着她坐,粉裙子,珍珠耳坠,低头抿着茶,一副乖顺模样。
苏崇山坐在侧位,手里端着茶盏,盖子刮着杯沿,一声接一声,刺耳得很。
"鸢儿回来了?"柳氏最先瞧见她,笑容不变,声音却高了半度,"快进来,外头雨大,别淋坏了身子。母亲还念叨着,说你今日去扫墓,心里定难受,特意让厨房熬了姜汤……"
"母亲有心了,"苏清鸢跨过门槛,没摘斗笠,就站在厅中央,任由身上的雨水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女儿确实难受。在娘坟前,听了个故事,难受得……差点没回来。"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
"故事?"她放下茶盏,帕子拭了拭嘴角,"什么故事,值得鸢儿这般……"
"关于我娘怎么死的,"苏清鸢打断她,声音平静,像在讨论明日吃什么,"沈太医讲的。他说,我娘生产前,有人日日送安胎药,药里多了一味红花。母亲,您猜……那人是谁?"
厅里死寂。
苏崇山的茶盏"咔"地一响,盖子滑下去,在杯沿上磕出个缺口。
苏清瑶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帕子。
只有柳氏,笑容还挂着,只是嘴角抽了抽,像面具裂了道缝。
"鸢儿,"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沈太医……是哪个沈太医?致仕多年,神志不清的,怕是胡言乱语。你娘难产,是命数,怎好怪到旁人头上……"
"命数?"苏清鸢笑了,那笑里没温度,"母亲信命数?那女儿也信一回。女儿信,作恶的人,迟早遭报应。或早或晚,或轻或重,总逃不掉。"
她往前一步,斗笠上的雨水甩出去,溅在柳氏的裙角上。
柳氏往后缩了缩,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苏清鸢!"苏崇山忽然拍案而起,茶盏震得跳了跳,"怎么跟你母亲说话!"
"母亲?"苏清鸢转头看他,目光清明,"父亲,她是我母亲吗?我母亲姓崔,清河崔氏,死在十六年前的血崩里。这位柳氏,是我娘的'好姐妹',是我娘死后三个月抬进门的姨娘,是我'母亲'?"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父亲,您当年……是怎么跟崔家交代的?说柳氏是贵妾?是平妻?还是说……我娘死了,您悲痛过度,急需人照顾?"
苏崇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指着苏清鸢,手指发抖,半晌说不出话。
"姐姐,"苏清瑶忽然开口,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你怎么能这么说爹……爹这些年,心里也苦……"
"苦?"苏清鸢转向她,目光像刀,"妹妹,你娘苦不苦?十六年前,她在宫里当丫鬟,伺候柳嫔,后来'有功',被赏给我爹当妾。她苦,还是你苦?"
苏清瑶脸色一白。
"你生下来便是庶女,却穿金戴银,抢我的婚事,占我的院子,在我娘坟前……"
"够了!"
柳氏忽然拍案,声音尖利,像瓷器刮过石板。
她站起来,绛紫的裙摆扫过地面,脸上的温柔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的狰狞。
"苏清鸢,我敬你是嫡女,给你脸面,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脸面?"苏清鸢不退反进,斗笠一摘,露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母亲给的脸面,是克扣炭火?是断我药材?是送我一身带避子香的衣裳?还是……"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香丸,蜡壳上的"柳"字在灯火下泛着暗光:
"还是这个?"
柳氏瞳孔骤缩。
"母亲,"苏清鸢将香丸轻轻搁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放一颗棋子,"您送我的衣裳,我转赠了礼部侍郎家的周姑娘。她今儿在宫宴上,当众血崩,被皇上遣回家'好生管教'。您说……她爹会不会查这衣裳的来历?"
柳氏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
"我什么?"苏清鸢歪了歪头,像在认真请教,"我蠢?我疯?我任你们捏圆搓扁?母亲,您错了。我娘蠢过,信过'姐妹情深',结果呢?血崩而亡,碑上长草。我不蠢,我不信。我只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里每一个人,声音轻却清晰:
"我只信,谁让我疼,我让谁更疼。"
厅里静得可怕。
苏崇山跌坐回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眼底全是红血丝。
苏清瑶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却不敢落下来——她娘没教过她,这种时候该怎么哭。
只有柳氏,还在撑着。
她盯着苏清鸢,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鬼。
"你想怎样?"她声音发紧,"去告我?去皇上跟前告我?你有证据吗?沈砚秋那个老东西,他敢作证吗?"
"证据?"苏清鸢笑了,"母亲,我要证据做什么?"
她转身,往厅外走,脚步轻缓,像在逛自家的园子。
"我要的,不是您坐牢,不是您偿命。我要的……"
她在门槛处停住,回头,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冷白。
"我要您夜夜睡不着,想着我什么时候出手。我要您日日防着,防着我、防着周姑娘她爹、防着皇上哪天想起崔氏的旧情。我要您……"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
"我要您活着,好好活着,活到我亲手送您进棺材那天。"
柳氏浑身一颤,像被什么击中,踉跄着扶住椅背,才没栽倒。
"疯子……"她喃喃道,"你是个疯子……"
"是,"苏清鸢坦然承认,"我疯了。您养的,您教的,您逼的。母亲,这果子,您得自己咽。"
她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柳氏的尖叫,苏清瑶的哭声,还有苏崇山……一声长长的、像叹息又像哽咽的喘息。
苏清鸢没回头。
她沿着回廊走,脚步轻得像猫,雨水从廊檐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像更漏。
走到拐角处,忽然有人从阴影里闪出来。
高个子,宽肩膀,左颊上一道疤。
"周护院,"苏清鸢没停,径直往前走,"看够戏了?"
周野跟上来,与她并肩,声音低哑:"大小姐,您今儿……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窟窿?"她笑了,"天早就漏了,我不过……让它漏得更痛快些。"
"柳氏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皇上那边……"
"我也知道,"苏清鸢忽然停住,转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纸,"周野,你主子派你来,是想护着我,还是想看着我死?"
周野一愣。
"若是护着我,"她声音轻下去,"今日起,我要知道柳氏的一举一动,她见了谁、送了什么、夜里跟谁嘀咕。若是看着我死……"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的衣襟,动作轻佻,眼神却冷:
"那您趁早回去复命,说我活不过三日,让您主子……提前备副棺材。"
周野盯着她,半晌没动。
这丫头,瘦得像根柴,风一吹就倒,偏偏脊梁骨硬得像铁。她怎么敢?怎么敢跟他这么说话?怎么敢把皇帝的"关照"当成筹码,摆在台面上谈?
"大小姐,"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您这性子,不像崔夫人。"
"像谁?"
"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底的冷光上,"像皇上年轻时候。也是这般,被逼到绝处,反咬一口,咬得人生疼。"
苏清鸢收回手,没接话。
像皇帝?
她宁可像条野狗,在泥里打滚,也不想像那个坐在龙椅上、看着母亲死去却无动于衷的男人。
"三日,"她转身继续走,声音飘过来,"三日后的子时,我要柳氏这十年的账。你能拿来,咱俩合伙。拿不来……"
她没说完,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野站在原地,摸了摸胸口被她点过的地方,忽然低笑出声。
合伙?
这丫头,真敢想。
但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心动。
回到小院,苏清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腿软。
手抖。
胃里的空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敲鼓。
她摸出袖袋里那个煮鸡蛋——赵嬷嬷给的,她一直没舍得吃,蛋壳都捂热了。
剥开,一口塞进嘴里。
蛋黄噎得慌,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灌了半瓢凉水,才勉强压住那股恶心。
"疯了……"她喃喃自语,"今儿是真疯了。"
在柳氏面前摊牌,在苏崇山面前撕破脸,在周野面前亮底牌。
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但她不后悔。
柳氏提前回来,说明她已经慌了。慌了的人,才会出错。出错的人,才会露出破绽。
她要做的,就是等。
等柳氏出手,等她露出马脚,等周野的账册,等……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鸡蛋吃完,她躺下,盯着黑漆漆的帐顶。
外头雨又大了,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她忽然想起她娘。
崔氏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听着这样的雨声?是不是也这样躺着,等着血一点点流干,等着那个"错信"的人,最后也没来?
"娘,"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您等着。女儿的账,您的账,咱们一起算。"
【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正面撕破脸!女主以避子香丸反将柳氏,侯府"母女"彻底决裂!周野心动入局,三日之约暗藏杀机!收藏本书,看女主如何从侯府破院,一步步走向权力中心!评论区炸起来——女主三日后的账册,能不能拿到?柳氏会先下手为强,还是坐以待毙?苏崇山这爹,到底还有没有救? 下章预告:柳氏深夜密会神秘人,女主跟踪反被困,周野破窗而入,一句"抱紧",生死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