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的太阳不是升起来的,是砸下来的。
周野第两百三十七次确认了这个物理现象——当那轮白惨惨的毒日头从东侧陵寝封土的轮廓后蹦出来时,它携带的从来不是晨光,而是一记闷棍,直接夯在所有刑徒的脊梁骨上。
"庚柒叁壹!发什么愣!"
鞭梢破空的声音比呵斥先到。周野后脑勺的头发丝都没动一根,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往左偏了半步。
那道浸了盐水的牛皮鞭擦着他右肩的破麻衣掠过,啪地一声抽在身旁一个新来的少年背上。少年嗷一嗓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整个人扑倒在碎石堆里。
周野没看他。
他盯着手里那把豁了口的铜斧,斧刃上粘着暗红色的土——不知道是铁锈还是昨天某个倒霉蛋溅上去的血。
他咧了咧嘴,在心里给这画面配了句画外音:欢迎来到大秦骊山5A级景区,我是您的专属导游鬼薪庚柒叁壹,今日行程包括:搬砖、挨鞭、以及思考中午那碗馊水里有没有老鼠屎。
"笑?你还有脸笑?"
监工是个缺了左耳的壮汉,据说是在攻楚时被箭簇削掉的,从此脾气比骊山的石头还硬。他提着鞭子踱过来,脚上的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野立刻把嘴角那抹没憋住的弧度抹平,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卑微表情,腰弯得比手里的斧头还低:"回大人,小的不敢笑。小的……小的在想这夯土的力道,怕是、怕是不够标准,误了始皇帝陛下的万年吉壌,小的该死。"
他说得结巴,说得颤抖,说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跪下去舔监工的草鞋。
缺耳监工盯着他看了三息。
三息里,骊山上的风都停了,只剩下远处刑徒们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咳嗽声、以及石料摩擦的沙沙声——那是成千上万人在给一座死人宫殿当垫脚石的声音。
"算你识相。"监工哼了一声,鞭梢指了指周野面前那方刚被凿开的墓道,"申时前,这丈二见方的土石要清干净。清不干净,今晚的馊水都没你的份。"
"是是是,大人英明,大人万寿。"
周野的腰弯得更低了,直到那双脚走远,他才慢慢直起身。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不是热的,是冷汗。
在骊山,冷汗比热汗常见,因为这里的人不是累死的,是吓死的。
他直起身,没有立刻抡斧头,而是用一种极其隐蔽的、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角度,活动了一下右肩。
昨晚睡的那片崖壁凹坑太潮,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这在现代叫职业病,在秦朝叫"废物征兆"——一个连斧头都抡不动的鬼薪,最好的归宿是变成下一批填墓道的"生桩"。
生桩。
周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股铁锈味。
他穿越过来已经四百多天,还是没能习惯大秦对"人"的计量方式。在这里,人不按个算,按"具"算。一具刑徒,两具刑徒,就像算牲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际线。骊山北麓的工地上,黑压压的人头像蚂蚁一样铺满了山坡。那些都是和他一样的鬼薪、城旦、隶臣妾——大秦刑罚体系里最肥沃的燃料。他们穿着赭色的囚衣,戴着钳(项圈)和釱(脚镣),在监工的皮鞭下搬运石料、开凿墓道、烧制木炭。
据说始皇帝的陵寝要凿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老子死了也要住顶级豪宅,至于你们这些临时工,干到死就行。
周野扯了扯嘴角,重新握住斧柄。他的动作看起来和其他刑徒没什么两样——弯腰,劈土,碎石,装筐。
但如果有现代工程师在场,会发现这具瘦削身体里藏着一套极其精妙的偷懒力学:斧刃落下的角度永远偏离受力点十五度,这样既能造成"很努力在凿"的视觉效果,又不会让虎口震裂;装筐时他永远把大石头放在底层,碎土铺在上层,这样筐子看起来满满当当,实际重量比标准轻了三成;就连他挥汗如雨的频率都经过精确计算——监工看过来时急促,背过去时放缓,像一台装了变频电机的打桩机。
奥斯卡欠我一座小金人。他在心里嘟囔,不,奥斯卡欠我一条命。
"嗬……嗬嗬……"
一阵嘶哑的、破风箱般的气音从右侧传来。周野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老羊。
老羊不是羊,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真名早就没人叫了。据说他年轻时是赵地某个小城的陶工,因为缴不上秦法的苛税,被贬为鬼薪。在骊山干了八年,八年足够把一个人的肺泡变成陶片——他得了严重的尘肺病,声带也毁了,只能发出那种"嗬嗬"的、像是从坟墓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周野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时,以为是闹鬼。后来他明白了,骊山没有鬼,只有人渣。活的人渣,和死的人渣。
老羊此刻正在搬一块夯土,那块土对他来说太重了。他的腰弯成一张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钳锁深深勒进干瘪的皮肉里。周野瞥了一眼缺耳监工的背影,迅速挪过去,假装在清理同一片区域,右手看似无意地托住了夯土筐的底部。
老羊感觉到了那股力,浑浊的眼珠转向周野,里面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野兽般的警觉。
在骊山,善意比鞭子更可疑。
周野没看他,眼睛盯着地面,嘴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别硬撑,你这把老骨头散架了,我可没地方找第二个会修陶罐的邻居。"
老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嗬嗬"声停了片刻,然后那块夯土被周野用巧劲卸了力,轻飘飘地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这是他们在骊山的默契。
周野帮老羊扛重活,老羊在周野发烧时用陶片刮他后背的痧——一种从赵地传来的土法,据说能把邪风刮出来。周野试过,觉得那更像是把半条命刮出来,但至少比等死强。
"嗬……"老羊用气音挤出一个词,周野听了半年才听懂,那是"谢"的变调。
"谢个屁。"周野扯了扯嘴角,"你死了,谁跟我分那半张草席?"
他说得刻薄,说得嫌弃,说得仿佛老羊只是一张会呼吸的草席。但他没松手,直到老羊直起腰,他才迅速撤回,重新捡起自己的斧头。
太阳又爬高了些,骊山变成了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血腥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那是从山下飘来的、属于自由世界的味道。
偶尔有民夫推着独轮车经过工地边缘,车上装着供给监工的酒食,或者给工匠们的麦芽糖。
麦芽糖。周野的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尝到的是馊水的苦涩。他已经忘了糖是什么味道,但他记得那个词的发音——mài yá táng,三个音节,像某种咒语。
"嗬嗬!"老羊突然急促地叫了两声。
周野警觉地抬头。工地边缘的土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女人。不,按大秦的标准,那是个"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粗布褐衣,头发用一根荆钗挽着,手里提着一个陶罐。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赶赴什么。
她不是刑徒。刑徒没有这么干净的脖颈,刑徒的脚踝上没有那种轻快的、未被铁链啃噬过的弧度。
周野的目光像所有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男人一样,本能地黏在了那个陶罐上。陶罐的封口处,露出了一截黄褐色的、半透明的块状物。
糖。麦芽糖。
女子的脚步在工地边缘停住了。
她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在找人。她的视线扫过黑压压的刑徒群,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专注,切割着每一张肮脏的脸。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周野身上。
不,不是周野。是周野身侧的老羊。
老羊的背脊突然僵直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周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渴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溺水者看见浮木般的绝望光亮。
"嗬……嗬嗬……"老羊的喉咙剧烈地抽搐着,他向前迈了一步,钳锁哗啦作响。
女子却后退了一步。
她抱着陶罐,像抱着一个婴儿,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周野瞳孔骤缩的事——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烙铁上,转瞬即逝。
她弯下腰,将陶罐轻轻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的青石上,然后转身,快步离去。粗布裙裾在土路上扬起细小的尘埃,像一只受惊的麻雀。
老羊还在向前挣,他的气音变成了某种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老狗。
"站住。"周野一把扣住老羊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老羊踉跄了一下,"你疯了?那是民女,不是刑徒。你越界,监工的鞭子下一秒就抽烂你的背。"
老羊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声带只能挤出"嗬嗬"的杂音。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然后他用那只手,颤抖地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向远处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
周野看懂了。那不是"我要糖"。那是"她认识我"。
或者,那是"她应该认识我"。
周野松开手,感觉自己的掌心有些发潮。
他看向那块青石,陶罐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枚等待引爆的雷。工地上的其他刑徒也注意到了,无数道目光像饿狼一样聚拢过去,但没有人动——监工就在三十步外,谁敢动?
"嗬嗬。"老羊拽了拽周野的衣角,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
周野深吸了一口气。骊山的空气里满是石粉,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砂纸。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被劣质盐水漱得发黄的牙。
"行啊老羊,"他用那种痞子式的、吊儿郎当的语调说,"看来你在外头还有个小情人?可以啊,老不正经。等着,老子给你拿回来。"
他说着,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近乎 swagger 的步伐朝那块青石走去。他的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去偷一罐糖,而是去赴一场鸿门宴。
缺耳监工正在远处训斥另一个刑徒,背对着这边。
周野走到青石前,没有立刻拿陶罐。他先是用脚尖踢了踢石头,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弯腰,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右手迅速抄起陶罐,往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像一只偷油的老鼠。
陶罐入怀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温热。那不是糖的温度,是人的体温——有人刚把它抱了很久。
他转身往回走,脸上挂着一种"老子只是去撒了泡尿"的混不吝表情。经过老羊身边时,他手腕一翻,陶罐已经塞进了老羊怀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给,"周野重新捡起斧头,头也不抬,"你的定情信物。下次记得让人写封信,别光送糖,老子还得给你当跑腿的。"
老羊抱着陶罐,手指在罐壁上摩挲,像摩挲一个婴儿的脊背。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骊山的风太大,泪刚成形就会被吹干,久而久之,这里的人都忘了怎么哭。
"嗬……嗬嗬……"老羊把陶罐紧紧搂在胸口,那姿势不像是在抱一罐糖,像是在抱一具尸体。
周野没看他。他抡起斧头,劈向面前的夯土。斧刃入土的闷响里,他听见老羊用那种破风箱般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挤出了两个音节。
这次周野听懂了。
不是"谢"。
是"阿……芜……"
周野的手顿了零点一秒。然后他加大了挥斧的力度,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土里劈出来,或者,劈进土里。
骊山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毒辣的光线笼罩着十万刑徒。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斧凿声、鞭挞声、以及那罐被藏在破衣下的麦芽糖,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甜味太淡了,淡得像一场幻觉。
周野想,这鬼地方,连糖都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