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管教说得对,度过了最初几天的难受时期,后面果然就会习惯很多了。
从第三天起,我就开始催眠自己,我其实正在部队服兵役,身边的狱友都是我的战友,不得不说,这个办法还挺有效的。
之所以说是第三天,因为第二天,我又大哭了一场。
那天刚吃完早饭,“特别狠”的王管教就气势汹汹地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法器”。在与她对视到的那一刻,第六感就告诉我,这个狠人是冲我来的。
“颜巧巧,过来坐下。”王管教指了指她面前的凳子。
我默默地走过去,坐在了那个小板凳上。
“叶宝儿,你过来给她剃头!”
叶宝儿就是那个偷渡的胖丫头。
“是!”
叶宝儿就跟一个机器人一般,大踏步地走了过来,接过了王管教手里的推子。
“我过两天就能出去了,我是被冤枉的,能不能先别剃。”我猛地站起来,回身一把拉住了叶宝儿,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王管教......”叶宝儿一脸的为难,不敢跟我对视,转头看向王管教。
“颜巧巧!你看看你这是什么鬼样子!就算你在这里面待一天,也要服从这里的规定!你是想受处罚吗?坐下!”
“大家都是一样的,剃了还能再长出来的。”陈幺妹不敢过来,站在远处轻轻地劝着我。
“坐下吧,我下手轻一点。”叶宝儿拍了拍我的肩。
我只能坐下,唯一的反抗,就是不停地哭泣。
我的头发从小就长得慢,现在的齐腰长发,是我留了十年才留成的。
在遇到秦世白之前,我一直都是清汤挂面的齐耳发,秦世白说想看我为他长发及腰,为了实现他的这个愿望,我一留,就是十年。
伴随着推子的嗡嗡声,我的十年荒唐,也终究随发而去。
因为我一直都坐在凳子上止不住地哀嚎,王管教气急败坏的去把薛管教叫了过来。
也是奇怪,在看到薛管教笑着走过来的那一刻,我立刻止住了哭泣。
打小我就吃软不吃硬,我妈拿着皮带往死里抽我的时候,我从来都不会服软,能一直扛到她没了力气回屋睡觉。但是当我第二天出门,看见邻居奶奶一脸疼惜地向我递来一声轻叹的时候,反而会让我立刻泪洒红领巾。
“头发没了可以再长嘛,别这么想不开,起来去洗把脸,别让大家笑话。”薛教官摸了摸我刚剃完的楞逼头,轻轻地叹了一声,也就是这一声,让我瞬间就得到了治愈。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你经历着怎样的不堪,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知道你的委屈,知道你是在多么坚强地,反击着这个世界的不公与磨难。
于是,伴随着我的青丝断去,我也终于面对了我所要面对的现实。
其实我运气还是很好的,号房里的狱友,不仅没有好战的刺儿头,也没有不好惹的危险分子,反倒是还有好几个慈眉善目的长者,而且我的年龄在这里面,竟然还算年轻的。
所以,我们这个号房,是所有号房里面最和谐也是最太平的,在我待的那二十八天里,除了鲜有的几次拌嘴,从未有过任何一次的打架斗殴。
而且,每天在号房后门的小院子里接水放风的时候,虽然四周高墙林立,我们这些狱友之间,却是交谈甚欢。
陈幺妹始终都是跟我关系最好的妹妹,因为她是号房里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只是她的文化程度属实太低了,我说的很多词儿她都听不懂,每当这时,她就会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憨笑,而每当我静静地看书的时候,她就会坐在一边,一脸羡慕地看着我,那种羡慕的眼神,就像刀子一般直扎我心。
我真得没有想到,都现在这个年代了,竟然还有像陈幺妹这样目不识丁的年轻人,她在本该待在象牙塔里好好念书的年纪,不仅身陷囹圄,还已经是一个有着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于是,我开始每天都耐心地教导陈幺妹识字念书,她学得很认真,也很聪明,如果她在学校里,应该会是一个学霸的。
在号房里,我聊得最好的,是一个比我大了十岁的大姐,她叫方华,虽然已经徐娘半老,却真的是风韵犹存,不仅面容姣好,而且气质更是高雅的卓尔不群。
华姐是因为贪污进来的,在等待判决书下来的这些日子里,她的心态出奇的平静与泰然,每天都笑呵呵的,我从未见过她跟谁着过急上过火,但是就是这么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姐姐,却在号房里拥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就连一向都嚣张跋扈的叶宝儿,在面对她的时候,都会惧怕三分。在她身上,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不怒自威。
华姐很喜欢跟我聊天,或许在号房里,能跟她做到同频交流的,也只有我了,无论国内国外的时政局势,还是古今中外的稗官野史,我倒是都能跟聊上一段,在她投向我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欣赏与赞许,那眼神,就跟我念书时候的班主任一样,亲切与和蔼。
之所以知道华姐的威严所在,是因为有一次叶宝儿闲的无聊,又开始了对我的言语攻击:“颜巧巧,你老公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所以把你送进来的?要真是这样,我看你是出不去咯!”
不等我反击,华姐便有些不快地看向了叶宝儿:“宝儿,别胡说,她是我们之中,最不应该属于这里的。”言语虽然温和,但是却含着一丝寒意。
“嗨,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嘛。”叶宝儿被华姐凌厉的眼神盯得立刻就蔫了下去,有些尴尬地笑着走开了。
我有些感激地看向华姐,她却已经换上了平日里的招牌微笑,叫我过去跟她聊天了。
华姐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人,也是一个我此生都难以望其项背的姐姐,我不知道她会在监狱里待到多久,只希望她一生平安,芳华永驻。
我在号房里待到一个礼拜的时候,迎来了一位新的狱友,她的出现,让我们这个有些沉闷的号房,开始变得有些生动了起来。
她叫苏一百,因为她生下来之后,就被她的亲生父亲给卖了,卖了一百块钱。买她的人家,就取了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避讳此事,本身买她,也是为了给自己家的智障儿子,提前准备好了一个准儿媳。
苏一百在十五岁那年,就从她的养父母家跑了出来,在一番颠沛流离之后,就定居到了我目前所在的这所古城。
苏一百不仅性格豪爽得像一个爷们儿,长得也像。她刚进来的那一天,也是个晚上,当时恰逢我值班,正在号房里来回巡视着,她就那么黑压压地走了进来,要不是王管教带着,我真以为是走错号房的男狱友了。
王管教给苏一百指了指床位,然后跟叶宝儿交代了一声之后,就跟之前一样离开了。
看着苏一百跟我当初一样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我定了定神,走过去接过苏一百手里的物品,然后拿着被褥很熟练得帮她铺好了床。
“谢谢谢谢!”苏一百感谢地差点就要拥抱我,我本能地躲开,轻声跟她说:“快休息吧。”
这就是我跟苏一百的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就认定了我这个好姐妹,而且是一辈子。
苏一百是因为组织赌博进来的,第二天早上,我们号房的所有人就全都知道了,她就跟个说书的一般,把她进来的细节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等老子出去了,一定要抓住那个煞笔,付不起赌债就举报我,我弄不死他!我杀了他全家!”讲完,苏一百还恨恨地赌咒发誓了一通,这种精神状态,真得很像我刚进来那会儿。
只是一个礼拜,我对秦世白的怨气,就已经消了大半,我甚至开始为他找理由,他一定也是被人陷害了,他现在一定在想方设法地救我出去。
“一会儿管教跟你谈话的时候,你也这么牛笔才是真得牛笔。”叶宝儿果然不负众望地站出来讨人厌了。
“卧槽,你什么东西啊,我用你教我做人?”苏一百立刻就跳了起来,冲着叶宝儿怒目而视。
“凶你个头啊!老子也不是吃素的!”叶宝儿也站了起来,一副迎战反击的状态。
“都坐下!想打架,先申请调到别的号房去!”关键时刻,华姐一句话便让叶宝儿乖乖地坐了下去。
我当时正好坐在苏一百旁边,于是轻轻地拽了拽苏一百的衣服,她扭头看了看我,我给她一个眼神,于是她便小声骂了一句,也乖乖地坐下了。
所以说,论号房的团结与安定,无非还是一物降一物。
苏一百的江湖性格,让我俩在一天的时间里,就变成了相见恨晚的铁血知己,要不是环境所限,这姐姐肯定要跟我歃血为盟。
苏一百比我大两岁,一直未婚,倒是养了好几个小白脸,平日里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这些年的辛苦打拼也攒下了不少钱,要不是这次栽进来,一百姐在外面过得,那是相当的纸醉金迷酒池肉林了。
“你等着,等老子出去了,我一定要把你老公那孙子找到,替你报仇!”听完我的遭遇之后,苏一百气得直跳脚。
“你这出去还挺忙的,又是杀人全家,又是给我报仇的。”我笑着打趣她。
“是不是不信姐?巧儿,我跟你说,你碰到我,你的坏日子就算到头了!等我出去了,我给你开个小酒馆,以后你就跟着姐姐我吃香的喝辣的!卧槽,我说你到底信不信啊?”
“嗯嗯,特别信。”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再不给她面子借坡下驴,就也太不懂事了。
很快,苏一百豪爽的性格就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平日里,晚上睡觉之前,大家都会聚在一堆,饶有兴趣地听她跟我们讲述她的各种人生传奇,在她粗俗易懂的讲述之下,号房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就连不合群的叶宝儿,后来也跟苏一百一唱一和地说起了相声,经常会把大家逗的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于是,在看守所的日子,也就变得不是那么的难熬了。
当然,有相聚自然就有分离,在看守所里的分离,就是要么被判了实刑转移到监狱,要么就是可以先被保释出去。
我在看守所十八天的时候,号房里的一位狱友的判决书下来了,并且很快就被转移走了。她是我们之中年龄最小的一位姑娘,罪名是传播性病罪。
关于这个姑娘,也是我最不想说的一位。
她叫黄玲玲,才刚满十九岁,已经是一名艾滋病患者。在号房里,只有她穿着一件黄色的马甲,与我们区别开来,大家也因为她的病对她避而远之。我也是从陈幺妹那里得知了关于她的少许信息。
黄玲玲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她的父亲吸毒,母亲早早就扔下她跑了,于是她只能在外面胡混,后来不慎交了坏朋友,不仅早早怀孕,还染上了性病,为了报复坏人,她以身入局,于是便被送了进来。
黄玲玲的性格很温婉,平时总是静静地笑着,我们聊天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安静地听,我们笑,她就跟着一起笑。
黄玲玲被判了三年。走的那天,她在出门之前,突然转身向我们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这一段时间,我是最快乐的。”
黄玲玲走了之后,大家沉默了很久,没人开口说话,那种很压抑的感觉一直压在我心头,久久不能消散。
在那之后,便轮到了我。
过完第二十八天之后的那个下午,我被突然叫到了接见室。
一个自称是何律师的人,抱着一个盒子坐在了我的面前,然后他告诉我,那个盒子里面装的就是——秦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