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集:《律政预知家》
书名:律政预知家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5213字 发布时间:2026-05-25

法院门口,台阶上铺着红色的地毯,不是为了喜庆,是为了挡住昨天那场雨后残留的水渍。记者比昨天更多了,长枪短炮从台阶下一直排到马路对面,有人架起了直播设备,有人举着收音话筒,有人站在高处用长焦镜头对准法院大门。警车停在两侧,警灯没有亮,但警员的数量比昨天多了一倍。


林晚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她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疤痕在阳光下很清晰。沈择走在她身后,穿的是检察院的制服,胸口别着检徽。今天的庭审,他不再是旁听者,而是公诉方代表。


记者们往前涌,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把人群挡在台阶下面。


“林晚晚!林晚晚!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期待?”“顾明远会被判多少年?”“你母亲的案子今天会有结果吗?”


林晚晚在台阶中间停了一下。她转过身,面对上百家媒体,面对那些闪烁的镜头和竖起的话筒,说了一句话。


“今天不是我一个人在战斗。是每一个被顾明远伤害过的人,一起站在这里。”


她没有再说第二句,转身走进法院大门。


法庭里比昨天更挤。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了人。王秀兰坐在第三排的老位置,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旁边坐着另外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都是母亲当年的狱友,有的从外省坐了一夜的火车赶来的。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那是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看到希望的光。


顾明远坐在被告席上。今天他没有穿西装,穿的是拘留所的深蓝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囚服。他的头发有些乱了,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的表情依然镇定。他的律师团队缩减到了三个人,另外四个昨天已经提交了退出申请。


沈择站在公诉人席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卷宗。他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整个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顾明远,涉嫌行贿罪、洗钱罪、伪证罪、非法获取国家机密罪、诬告陷害罪、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虚报注册资本罪、逃税罪、串通投标罪、非法经营罪、组织领导和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共十二项罪名。涉案金额总计超过三亿元。”


每念一个罪名,旁听席上的呼吸就轻一分。十二个罪名念完,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审判长翻动文件的声音。


顾明远的首席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人顾明远对上述指控均不认罪。十五年来,顾明远先生一直秉持合法经营的原则,长期从事慈善事业,资助过三百多名贫困学生,捐款总额超过两千万元。我们有十五位证人可以证明,顾明远先生为人正直,遵纪守法。”


第一个证人、第二个证人、第三个证人依次上台。都是顾明远资助过的学生、合作过的商人、共事过的律师。他们的证词千篇一律——顾先生是个好人,顾先生不会做那些事,顾先生对我们有恩。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在看手表,有人在笔记本上画圈。


当第七个证人说完“顾先生是我见过最正直的企业家”之后,林晚晚站起来。


“审判长,我申请传唤检方第十六号证人。”


审判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明远的律师团,点了点头。


法庭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颊凹陷,眼窝很深,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十岁。他手腕上还戴着电子监控手环,走路的时候手环磕在裤缝上,发出细微的塑料撞击声。


方景。


全场哗然。记者们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站起来又被法警按回去。旁听席上一阵骚动,像风吹过麦田,从前往后,一排一排地传递着同一种震惊。


方景走到证人席前,站定。他的目光在法庭里扫了一圈,落在被告席上的顾明远身上。两个人对视了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长得像一辈子。


“证人请就位。”审判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方景坐下,把手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他的手在轻微地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我愿以污点证人身份,揭发顾明远近十年来的所有犯罪事实。”


顾明远的脸终于动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像一个人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狗,突然转过头来咬住了他的喉咙。


方景开始陈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十年前,我还在检察院当助理检察官。顾明远通过中间人找到我,让我在林素云案上‘盯紧点’,不要让案子翻过来。作为回报,他承诺等我离职后给我律所合伙人的位置。”


旁听席上,王秀兰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三年后我离职,进了他的律所。从那时起,我开始经手他安排的案子。每一个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关键证据被篡改过。”


方景的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鸿运地产案,他让我改合同金额。林素云案,他让我盯着主审法官,别让案子翻案。Z部门的专项拨款通道,他用了十五年,每年都有三千到五千万的资金被他转到私人账户。走账的方式很简单——以‘咨询费’‘劳务费’‘技术服务费’的名义,通过七到八个壳公司层层转移,最后回流到他在海外的账户。”


方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法警。


“这是我整理的顾明远近十年来的资金流向图。每一条线的源头和终点我都标出来了。涉及的资金总额是三亿两千七百万元。”


顾明远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反对!方景是本案的犯罪嫌疑人,他的证词不可信!他是为了减刑才做污点证人的!”


“反对无效。”审判长的声音很平静,“证人的动机不影响证词的真实性。请继续。”


方景的陈述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他讲了顾明远如何操控法官,如何收买证人,如何伪造合同,如何让林晚晚的母亲背锅,如何在十五年里用同一个手法反复洗钱。每一句话都有证据支撑——银行流水、邮件往来、聊天记录、录音文件。他把这些证据的存放位置、获取方式、保管链完整地说了一遍,像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清单。


当他说到“林素云案”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林素云进监狱之前,在拘留所里给我写过一封信。她说她是冤枉的。我看了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烧了。”方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她是冤枉的。但我选择了闭嘴。”


法庭里有人哭了。不是小声的抽泣,是压抑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哭。


顾明远终于失态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被告席的桌面上,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方景!你疯了!你也会坐牢的!”


方景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旁听席的某个方向,落在林晚晚身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说出的话很稳。


“我已经在牢里了。但至少,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顾明远被法警按回座位上。他的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领带歪到一边,头发散落在额前,和早上走进法庭时判若两人。


林晚晚看着方景,眼眶泛红。这个人曾经想让她死,曾经把她推下天台,曾经用母亲的冤案做交易筹码。但最后,他用自己的自由换来了顾明远的定罪。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恨他,还是应该感谢他。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宣布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进入内室商议量刑。


法庭里的人没有离开。没有人去洗手间,没有人出去抽烟,所有人都在等。旁听席上有人双手合十,有人低头祷告,有人紧紧攥着旁听证,指节发白。


王秀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晚晚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暖。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像十五年前她在监狱里握着林晚晚母亲的手一样。


沈择从公诉人席上走过来,站在林晚晚身边。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十五分钟过去了。


审判长和合议庭成员回到法庭。所有人站起来。


审判长打开面前的文件,宣读判决书。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顾明远在二〇一〇年至二〇二五年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和非法手段,多次实施行贿、洗钱、伪证等犯罪行为,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依法应予严惩。”


顾明远的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所有的镇定、从容、高高在上,都被揉碎了,只剩下苍白的底色和颤抖的嘴唇。


“判决如下:被告人顾明远,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伪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非法获取国家机密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诬告陷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虚报注册资本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犯逃税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串通投标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组织、领导和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顾明远瘫在被告席上。法警上前,给他戴上手铐。他没有挣扎,没有喊冤,甚至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摊干涸的墨迹。


审判长合上判决书,但没有宣布休庭。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现在继续审理林素云诈骗案再审申请。”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林素云犯诈骗罪的证据不足,关键证据存在伪造。再审期间,检方提交了新的证据,足以证明林素云无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撤销原审判决,宣告林素云无罪。”


审判长宣读完判决书,合上文件,抬起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停了一下。


“你的母亲,是一个正直的人。”


林晚晚哭了。


这是她全剧第一次真正哭出来。不是流泪,是哭。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她的肩膀在抖,她的嘴唇在抖,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沈择伸出手扶住她的肩,她的身体靠在他身上,哭得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等了十五年,公正终于来了。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个在拘留所里写信的母亲,可以安息了。


不是因为释怀。是因为那些年失去的、被夺走的、被践踏的,在这一刻,终于有人替她还了。


王秀兰从后面抱住她,哭得比她还凶。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三个月后。


城市东边的一条老街上,开了一家新的律师事务所。门面不大,只有一间,玻璃门上贴着几个字:“林晚晚律师事务所”。下面的小字写着:“专接没人敢接的案子”。


赵小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她要把红绸剪断。林晚晚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新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那道疤痕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沈择站在另一边,穿着便装,胸口的检徽已经摘了。他辞去了检察院的工作,现在是这家律所的合伙人——兼男朋友。


赵小棠剪断红绸,剪刀“咔嚓”一声脆响。门外的几个路人和隔壁店铺的老板鼓了几下掌,不算热闹,但足够了。


林晚晚推开门,走进办公室。里面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电脑。书架上还空着,只放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母亲的照片,和方景那份旧卷宗上贴的是同一张。


她在椅子上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封信。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是早上放在门口地上的,被人从门缝塞进来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


“晚晚:谢谢你在法庭上为我求情。我用了十年成为金牌律师,又用了三个月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如果这是代价,我愿意付。好好用你的能力,别让它毁了你。——方景”


林晚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桌面照得发亮。


沈择从背后走过来,轻轻抱住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落在她的耳边。


“想什么呢?”


林晚晚笑了一下,看着窗外。


“想下一个案子。”


沈择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阳光正好。老街上的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林晚晚闭上眼睛。脑海中,系统的界面亮了一下,弹出新的提示。


【检测到新案件。某科技公司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非法获取用户隐私数据,涉及用户数量超过一千万。关键证据将在48小时后出现在该公司CTO的私人服务器上。是否追踪?】


林晚晚睁开眼睛。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择,嘴角微微上扬。


“追踪。但这一次,我自己来。”


她关掉了系统的界面。不是退出,是关闭。那道蓝色的光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真实的阳光,真实的梧桐树,真实的风。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案卷,走向会议室。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她的第一个客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份合同,眼眶红红的。


林晚晚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翻开案卷。


“您好,我是林晚晚。您的事,从头说吧。”


老太太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笑着的。


窗外,一行字慢慢浮现,像被阳光刻在玻璃上。


“因果可以预知,但选择永远在你手里。”


多年后。


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窗帘是淡蓝色的,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上面插着三根蜡烛。蛋糕旁边散落着彩色的糖粒和奶油刮刀,显然是刚做好的。


小孩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妈妈,你真的能预知未来吗?”


林晚晚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不急不慢,带着笑意。


“不能。但妈妈能看到,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小孩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沾着面粉,眼睛又黑又亮,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晚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她蹲下来,用纸巾擦了擦小孩脸上的面粉,笑了。


“你是妈妈的天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晚抱着女儿,沈择在旁边切蛋糕。窗外的梧桐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像很多年前,母亲在梦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翻案。”


那个人,就是现在站在阳光里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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