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的铃声像是判决的前奏。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起身，有的往洗手间走，有的靠在墙边打电话，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林晚晚坐在原位没有动，沈择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一直盯着法庭侧门——顾明远刚才被带走的方向。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穿过人群，走到林晚晚面前。他胸前别着一枚很小的金色徽章，是顾明远律所的标志。他的表情很职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漠。
“林小姐，顾总想和您谈谈。请跟我来。”
林晚晚看了一眼沈择。沈择微微摇头，但林晚晚已经站起来。她不是不知道这是鸿门宴，但她要看看顾明远还能拿出什么筹码。一个连十五年前的冤案都能压住的人，他的底牌远不止方景和那些律师。
“带路。”
休息室在法庭的东侧，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摆着沙发和茶几，墙上有幅山水画。顾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还冒着热气。他的脸上看不出刚才在法庭上的失态，西装平整如新，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律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顾明远抬手示意林晚晚坐下。林晚晚没有坐，站在茶几对面，低头看着他。
“林小姐，我们开门见山。”顾明远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顾总愿意和解。”
林晚晚没有说话。
顾明远的律师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条件如下。第一，你母亲林素云的案子，顾总愿意配合，当庭改判无罪。第二，顾总个人赔偿你精神损失费两百万元。第三，你撤回对顾总的所有指控，包括但不限于行贿、洗钱、伪证等。”
林晚晚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有呢？”
律师犹豫了一秒，看了一眼顾明远。顾明远微微点头。
“还有……你加入顾总的律所，担任合伙人。年薪五百万，外加股权激励。具体比例可以再谈。”
林晚晚笑了。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亮得刺眼，但冷得彻骨。
“他想收买我。”
律师的脸色有些尴尬，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顾总说，你不是想翻案吗？他可以让你母亲的名字写进教科书。全国司法典型案例，你的母亲会成为冤案平反的标志性人物。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母亲的清白能载入史册。”
林晚晚的笑容收住了。
载入史册。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从小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母亲能平反，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个被叫做“诈骗犯”的女人，是被冤枉的。她要让母亲的名字刻在公正的石碑上，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顾明远捕捉到了她表情的变化。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茶，轻啜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在等。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响动。沈择推门进来，脸色很沉。他走到林晚晚身边，没有看顾明远，而是直接看着她。
“你不能答应。”
林晚晚转过头，看着他。
“他这是在用你妈的案子当筹码。”沈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一答应，你就是共犯。你妈的名声是清白了，但你成了顾明远的人。你觉得你妈会愿意吗？”
林晚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如果我不答应，”她的声音很轻，“我妈的案子可能还要拖三年、五年。如果我答应了，一周之内就能改判。”
沈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那你自己的原则呢？”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的系统给了你看到真相的能力。不是让你用真相来做交易的。你看到真相，是为了让真相大白，不是为了拿它换一个合伙人的位置。”
林晚晚沉默了。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脑海中，系统的界面亮了起来。母亲案的因果链还在闪烁，那条从十五年前延伸到今天的金色链条，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她用系统超负荷搜索换来的证据。顾明远收买法官的转账，伪造合同的签名，安排方景当助理检察官的邮件，十五年前录音里那句“那个女的就是替罪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身走出休息室，走向谈判室。
顾明远的律师跟在后面，以为她回心转意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谈判室里，林晚晚站在窗前，背对着门。顾明远的律师走进来，把文件夹摊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递过来一支笔。
“林小姐，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林晚晚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的云很厚，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但一直没有下。
“回去告诉顾明远。”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妈的案子，法律会给她公正。不需要他用和解来施舍。他的那些指控，我一个都不会撤。”
律师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林小姐，您要考虑清楚。这个条件——”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林晚晚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走了。”
律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收起文件夹，快步走出了谈判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择站在门口，从头到尾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林晚晚，眼里满是心疼，也满是骄傲。
林晚晚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走吧。”
顾明远的庄园里，律师把林晚晚的回复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顾明远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拒绝了。”律师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明远的手指停了。
“那就别怪我。”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通知媒体，明天上午十点，我召开新闻发布会。”
电话那头问：“主题是什么？”
“林晚晚利用非法手段获取证据，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顾明远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同时，我已经向司法部门提交了正式举报信，要求调查她所谓的‘系统’。”
律师站在门口，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明远要彻底撕破脸了。不是法庭上的辩论，不是证据上的对抗，而是直接攻击林晚晚本人，攻击她获取证据的方式，攻击她的信誉，攻击她的自由。
如果司法机关真的认定林晚晚的“系统”属于非法获取证据的手段，她面临的不是实习律师资格被暂停，而是刑事责任。
出租屋里，赵小棠正在沙发上吃薯片看综艺节目。窗外的天色渐暗，她打开台灯，把脚翘在茶几上，笑得前仰后合。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头也没抬：“晚晚姐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林晚晚没有回答。
赵小棠转过头，看到林晚晚的脸色，薯片袋子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晚晚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顾明远提出了和解条件。”
赵小棠跳起来：“什么条件？”
“我妈改判无罪，他赔两百万，让我当合伙人。”
赵小棠的眼睛瞪得比薯片袋子还大：“你答应了吗？”
林晚晚摇了摇头。
赵小棠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那他现在……”
“他撕破脸了。”林晚晚转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是新闻客户端的推送，“明天上午十点，他要开新闻发布会，指控我非法获取证据，要求调查我的系统。”
赵小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疯了吗？他就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不怕。”林晚晚把手机放下，“因为他觉得，在司法机关调查我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把我所有的证据都打成非法的。到时候，就算我手里有真相，也没人信了。”
赵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林晚晚，发现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冷静。
“晚晚姐，那你怎么办？”
林晚晚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转门锁。
赵小棠的第一个反应是隔壁邻居走错了门。但声音越来越近，锁芯被什么东西拨动着，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林晚晚的手按在赵小棠的手上，示意她别出声。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没亮。但借着隔壁门缝漏出的光，她看到两个人影，戴着口罩和帽子，蹲在门口，手里拿着工具。一个在撬锁，一个在望风。
林晚晚退回屋里，压低声音：“有人在撬门。”
赵小棠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没有害怕，没有尖叫，也没有躲。她弯下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了一根棒球棍。那根棒球棍是她去年买的，本来想去打球的，一次都没去过。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门锁发出了最后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第一个人刚探进半个身子，赵小棠的棒球棍就抡了过去。
一声闷响，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倒。第二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赵小棠的棍子已经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疼得弯下腰，赵小棠又补了一下，正中他的后背。两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消失了。
赵小棠站在门口，握着棒球棍，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还想偷东西？来啊！”她朝走廊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但气势很足。
走廊里没有人回应。
林晚晚走过来，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了。她看了一眼赵小棠，赵小棠的手还在抖，棒球棍上沾着血。
“晚晚姐，我打了人，我会不会坐牢？”赵小棠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晚晚抱住了她。
“不会。你是正当防卫。他入室盗窃，你保护自己的财产和人身安全，法律站在你这边。”
赵小棠把头埋在林晚晚的肩膀上，哭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后怕。她刚才那几下，完全是条件反射，现在回想起来，手还在抖。
林晚晚拍着她的背，等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择的电话。
“顾明远已经开始动我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派人来我家撬门，想偷我的电脑和手机。”
电话那头，沈择正在开车。他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人抓到了吗？”
“跑了。赵小棠用棒球棍把他们打了出去。”
沈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今晚，我们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
林晚晚挂断电话，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角，她看到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不是普通的围观群众，是记者，还有一些拿着手机直播的网友。顾明远显然已经放出了消息，说林晚晚家里藏有“非法获取的证据”，今晚会有人来“取证”。这些记者是来看热闹的，也是来见证的——见证林晚晚被抄家，见证她的电脑和手机被当成证据封存，见证她从一个“正义的复仇者”变成“非法的证据窃贼”。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架着摄像机，有人在大声议论。楼道的声控灯一直亮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林晚晚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攒动的人头，轻声说了一句话。
“系统，我还能撑多久？”
脑海中，系统的界面亮了起来。
【宿主精神状态临界值。当前情绪指数：9.2/10。建议24小时内结束战斗。超过时限，系统将自动进入保护模式，届时所有未提交的证据将被锁定，无法在法庭上使用。】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
“够了。”
她转身走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最后一批证据。方景的污点证人证言、顾明远与Z部门十五年来的资金往来、十五年前主审法官儿子赌博的记录、顾明远向中间人转账的银行流水——一份一份，按时间顺序排列，按因果关系串联。
赵小棠坐在沙发上，握着棒球棍，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她已经不哭了，脸上的眼泪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她的手还在抖，但握棍子的力度比刚才更紧了。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喊林晚晚的名字，有人在大声问“你是偷了证据吗”，有人在直播里说“现在还在等消息”。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嗡嗡嘤嘤的，像一群苍蝇。
林晚晚没有理会。
她把最后一个文件放进文件夹，合上电脑，站起来。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亮着，把楼下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角，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林晚晚知道那是谁的车。
顾明远。
他在等她出去，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等着看她被记者围堵的狼狈样子。
林晚晚拿起手机，给沈择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三秒后，沈择回复：“到楼下了，别出来，等我。”
林晚晚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朝街角跑去，有人举着手机往同一个方向拍。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黑色轿车旁边。沈择从车里下来，没有看那些记者，径直走向单元门。
林晚晚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桌上的U盘，塞进口袋，然后对赵小棠说：“把棒球棍放下吧，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赵小棠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棍子放在了茶几下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择到了。”
林晚晚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白色的身影走进单元门。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单元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上。
她身后的桌上，电脑的指示灯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母亲案的最后一份证据。那是一份十五年前的病历复印件，母亲入狱前的体检报告。报告上写着：血压偏高，建议低盐饮食。
母亲在监狱里待了七年，出狱后第二年就因为高血压引发的脑溢血去世了。
林晚晚看着窗外，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妈，明天，我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