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颜巧巧,我四十岁的生日过得很特别。
我是在看守所里度过的。
在这之前,看守所那扇巨型大门后面的世界,一直都离我很远很远,起码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本来的四十岁生日,应该是在香港的一艘豪华游轮上度过的,我的老公秦世白,会在那里欢欣鼓舞的等着我。
结果,反倒是,我在看守所里,赌咒发誓的等着他。
我发誓,等我见到秦世白,我一定要抽他一个大耳光,并且还要他跪下,跪在大马路的垃圾桶上!
跟秦世白结婚十年了,我从来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头,我对他一直都充满了感恩与信任。我感谢他把我从之前的龙潭虎穴中拯救了出来,我感谢他同意我们婚后不要孩子的不合理决定,我感谢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给了我一个幸福安定的美好家庭,虽然结婚两年之后,就因为香港公司的建立,他每周只能在周末的时候才能回来见我,那我也对这样的周末相聚甘之如饴。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娇气粘人的女人,秦世白也总说我过于理性和懂事,我很珍惜现在的生活,比我之前所在的世界,实在是好了太多了。
所以,老天都见不得我的好,一定要来点磨难,让我时刻记得——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天生好命的幸运儿。
进看守所的那一天,当地派出所的警察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去配合调查。
我对此很是习以为常,在这所世界文明的非遗古城里,经常会出现一些不速之客,他们的到来与路过,经常就会引来当地的警察,前来找我们这些民宿酒店的老板,进行问询调查,我以为这次也是。
于是我还专门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穿上了一件自己很喜欢的衣服,虽然马上就要到不惑之年了,但是在我多年精心细致的保养之下,外人基本上都会以为,我还正值芳龄。
只是这一次,我的精心打扮,却让我自己变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当晚我被送进看守所号房的时候,里面的狱友都以为我是个卖淫的失足妇女。
拘我的理由也一点都不复杂。
秦世白创立的香港公司涉嫌诈骗洗钱,被人打电话举报了,金额还挺巨大,而我,正是这家公司的法人,在联系不上秦世白的情况下,只能先把我关了起来。
当初,秦世白极力劝说我当这个公司的法人,我其实真得很无所谓,我很满足于在古城里面经营现在的这家很有品味的高端民宿,香港那边,本来也都是秦世白全权负责,我只有在度假旅游的时候才会去那边小住一段时日,对于公司我基本是不管不问。但是秦世白说,家里的所有产业都是属于我的,他所有的拼搏也都是为了我,我是学法律的,我当然知道作为一个公司的法人,所要承担的责任与风险,只是在那个时候,我选择相信了爱情。
现在,报应来了。
面对警察的所有讯问,我一无所知,警察让我联系秦世白,也是徒劳无功,秦世白的消失仿佛就在刹那间,我就跟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天知道,就在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刚刚互道了晚安。
最终,警察给我开了拘留证,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掀开了新的篇章。
这个篇章的名字叫做——我的生活真操蛋。
进看守所之前,还要去医院进行一番体检。当天我还正值生理期,再加上打从知道我要进看守所开始,我就一直痛哭不止,所以在测量血压的时候,那个小护士反复量了好几次,说我的血压有些过于高了,但是警察认为主要原因是我的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并不妨碍拘留我,不过他们还是很好心得跟我说,如果我在看守所感觉不舒服,可以跟管教说,里面也有医生。
等我到了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接领我的管教带着我走过了重重牢笼,进到了最深处,然后让我换了狱服,带我去库房领了杯子被子与盆子,便带我走进了关我的号房。
号房已经住了14个人,当时都已睡下,只有两个值班的人员,在偌大的房间里,木然地走来走去,我抱着自己的物品走进去的时候,声响惊动了几个没有睡熟的狱友,纷纷抬起身好奇地看着我,管教向睡在最边上的一个胖胖的姑娘交代了几句,然后给我指了指我睡的位置,便转身锁门扬长而去,徒留我傻呆呆地站在原地。
“给我吧。”正在我发愣的时候,睡在我身边位置的一位姑娘,起身接过了我的被褥,然后就很熟练地铺了起来。
那两位值班的姑娘,也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其他物品,放到了旁边的地上,然后轻声跟我说:“快睡吧。”
“谢谢,谢谢。”我本能得向她们道谢,那一刻,我觉得她们人是真好,我本来还以为会被教训一顿的,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
床是大通铺,很硬,我睡的那一边睡了九个人,也很挤,我小心翼翼地躺下,没有枕头,只能枕着自己的狱服外套,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泪水又悄悄地滑落了下来。
在看守所的第一夜,注定不眠。
第二天一早六点,起床铃声就响了起来,我呆呆地起身穿好衣服,就下床站在床边,一脸局促地看着大家。
还是昨晚那位帮我铺床的姑娘,又默默地帮我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成了豆腐块,见我傻愣愣地看着她,那位姑娘甜美地笑了:“以后都要叠成这样,要不会被管教罚的。”看着那么甜美的笑容,我一时之间都不敢相信,她竟然是一位即将被审判入狱的服刑人员,这么善良的姑娘,怎么会犯罪呢?
看着床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我不由一阵苦笑,上一次把被子叠成这么严谨的豆腐块,还是二十二年前,恰逢我大学军训。
洗漱的时候,狱友很友善的给我递来了湿巾还有毛巾,让我把脸上哭花的妆容擦拭干净,因为她们进来的早,很多东西都可以采购。而我只能先借用她们的了。
在洗漱完之后,便有管教过来点名训话走队列,所有的活动都是在号房里完成,后来狱友跟我说,看守所里的生活跟监狱比起来,清闲自在多了。
监狱我没有去过,论起在看守所里的感受,除了早上起的比较早之外,确实一点都不累。
管教走后,便是早饭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大家便能自由地交谈与活动了。
“你因为什么进来的?把你的名字和罪名写在这张纸上。”
昨晚管教交代过的那位胖姑娘,冲我扔了一张纸过来。
迟疑了片刻,我拿笔写了下来:“颜巧巧,涉嫌诈骗。”
“还涉嫌,诈骗就是诈骗嘛,我还以为你是因为那什么进来的呢,一脸风尘。”胖姑娘拿起纸,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别理她,她就那个臭脾气。”笑容甜美的姑娘在我身边轻轻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脸感激的看着她。
“我叫陈幺妹。我是贩毒进来的。”
陈幺妹似乎很习惯我惊愕的反应,又无所谓地笑了笑:“我没上过学,为了养孩子,我们村的妇女都干这个。”
我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除了笑,我没法接她的话。
儿时,我最想做的职业,就是缉毒警察。
快中午的时候,管教过来喊我出去谈话,据说每一位新来的人员,在最初的七天里,每天都要被喊出去谈话,目的是为了监管新来人员的心理问题,避免她们想不开,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我这个号房有两位管教,正好属于特别善与特别狠两个极端。第一天恰逢遇到了“特别狠”,面对我自始至终都是一脸冰霜,在将我提出号房的时候,直接就给我戴上了冰冷的手铐,并且在进入她的办公室让我坐在审讯椅上的时候,还给我戴上了更加冰冷的脚铐,戴脚铐的时候,还把我的肉挤了一下,当时我只是光脚穿着一双拖鞋,钻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出了声。
“叫什么叫?不做坏事能遭这罪吗?”“特别狠”不耐烦地看着我,我虽然知道她这叫嫉恶如仇,在她眼里,我其实是一位十恶不赦的诈骗犯,但是毕竟是蒙受的不白之冤,我还是忍不住对她产生了敌意情绪。
“我没有做坏事,请你尊重我。”我冷冷地直视着“特别狠”,双拳紧握。
“我哪里不尊重你了?说一下你的罪名,为什么进来的?”“特别狠”冷笑一声,喝了口水。
“我为什么进来的,你不清楚吗?这不是你的工作吗?”我直接别过脑袋,一脸厌恶。
“你这是什么态度!”“特别狠”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小王,你去105号看一下,问问那个发烧的烧退了没有。”正在此时,一位天使走了进来,就是我们号房的另一位特别善的管教。
“特别狠”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气冲冲地走了出去。“特别善”坐下来继续跟我聊了起来。
“别介意,王管教就是性格直了些,但是人不坏。我是你的另一位管教,我姓薛。”
薛管教明显很懂人的心理,她会很和蔼得跟你聊天,就像知心姐姐一般,虽然她可能还没有我的年龄大。
谈话结束之后,薛管教在给我解脚铐的时候,还很和善的提醒我收一下脚,避免夹到。
“谢谢您。”我由衷地说到。
“刚进来的这几天,难免会难过一些,很快就会习惯了,哪里不舒服,及时跟我说。”薛管教温柔的话语,确实让我难过的内心,好受了很多。
下午的时候,看守所里会上一些法制课,对大家进行普法教育,然后就是吃晚饭,晚饭之后会组织大家看《新闻联播》,看完新闻之后,到晚上九点睡觉之前,就又是大家的自由交谈活动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我很自然的与陈幺妹她们坐在了一起。
陈幺妹是号房里最老资格的狱友,所以她清楚每一位成员的具体情况,随着跟她的越发熟悉,我也从她那里知道了,号房里其他狱友的很多信息。
在这个号房里的狱友,可谓来自五湖四海,进来的原因也是五花八门各不相同,有打架进来的,盗窃进来的,宣传封建迷信进来的,聚众赌博进来的,贪污腐败进来的,还有传播性病进来的,那个脾气不好的胖姑娘最特别,她是因为偷渡进来的,据说还有可能给她定为叛国罪。
于是,就是跟这么一群在现实中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我们一起同吃同住的生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准确的说,是二十八天零九个小时。
拜秦世白所赐,我结识了一帮难忘的人,也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岁月,只是那时候,我每天都在心里变着花样地痛骂着他,幻想着与他见面时的暴风骤雨与酣畅淋漓,我唯独没有想到的一种可能性便是——我此生会再也见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