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的台阶从地面延伸到门厅,一共三十六级。林晚晚曾经数过,十五年前,母亲被人押着从这三十六级台阶上走下来,手铐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今天,她要从这三十六级台阶上走上去。
记者早就到了。长枪短炮把法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在采访旁听席上抢到位置的观众。林晚晚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快门声响成一片,像夏天的雷阵雨。
“林晚晚!林晚晚!”记者们往前挤,“你对你母亲案重审有什么期待?”“你有信心翻案吗?”“顾明远今天会出庭作证,你准备怎么应对他?”
林晚晚没有说话。沈择走在她身边,用手臂挡开伸过来的话筒和录音笔。两个人穿过人群,走上台阶。有人从背后喊了一声“林律师”,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的实习律师资格被暂停了,今天她不是以律师身份来的。她是以女儿的身份来的。
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旁听席上密密麻麻的脑袋,有记者,有法律界的人士,有当年参与过这个案子的老警察和老检察官,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是母亲当年的狱友,特意从外地赶来的。王秀兰坐在第三排,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顾明远坐在证人席上。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他的律师团队坐在他旁边,一共七个人,个个西装革履,面前摆着成摞的文件。其中一个站起来,朝审判席鞠了一躬。
“审判长,鉴于本案案情复杂,涉及十五年前的旧案,辩方申请补充新证据,请求延期审理。”
审判长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正要开口,林晚晚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申请做三分钟陈述。”
全场安静下来。审判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顾明远那边的律师团,最后把目光落回林晚晚身上。
“你不是本案的代理人,你没有律师资格——”
“我知道。”林晚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有权利在法庭上说话。我是林晚晚,我是林素云的女儿。十五年前,她被判诈骗罪的时候,我只有七岁。我没有机会在法庭上为她说话。今天,我想说。”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审判长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三分钟。计时开始。”
林晚晚从旁听席走出来,走到法庭中央。她面对着审判席,也面对着证人席上的顾明远。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换了一件黑色的正装外套,是赵小棠从网上给她买的,尺码刚好。她的头发扎起来,露出消瘦的脸和那道从眉尾延伸到颧骨的疤痕。
“第一个故事。”
她的目光落在顾明远身上。顾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十五年前,这个案子的主审法官姓陈。陈法官的儿子那年二十三岁,在澳门赌博欠了三百万。三百万,在那个年代,是一套市中心房子的价格。陈法官拿不出这笔钱,有人替他拿了。”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顾明远脸色不变,他的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反对!林晚晚的发言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属于恶意揣测和诽谤——”
“反对有效。”审判长看向林晚晚,“请陈述事实,不要使用推测性语言。”
林晚晚点了点头:“好。我说事实。”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举起来。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放大打印的,坐在最后一排的人都能看清上面的数字和签名。
“这笔三百万,转账日期是当年3月15日,收款人是陈法官儿子的澳门账户,汇款方是一个叫‘宏达商贸’的公司。这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姓顾。”
全场哗然。
顾明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不耐烦,好像在说“你拿这些东西出来有什么用”。
林晚晚把转账记录递给法警,由法警转交给审判长。
“第二个故事。”
她没有停顿,直接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这一次是一份银行流水,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今年一月。
“你帮陈法官还的那三百万,走的不是你自己的账户,而是Z部门的专项拨款通道。十五年前走的是这条通道,今年一月走的是同一条。方景经手的那笔三百万,也是从这条通道出来的。”
林晚晚把流水单也递了过去。
“Z部门的专项拨款通道,十五年没有变过。走这条通道的人,也没有变过。都是你,顾明远。”
顾明远的律师又站起来了,这次声音更大:“审判长,被告方强烈抗议!林晚晚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将完全不相干的几件事强行关联——”
“让她说完。”审判长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明远的律师愣了一下,坐下了。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声音没有。
“第三个故事。”
她没有拿新的文件,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我妈伪造合同,骗了投资方三百万。但那份合同上的法人签名,是你亲手签的。”
顾明远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但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
林晚晚把U盘递给法警:“审判长,我申请当庭播放一段录音。”
审判长点头。法警把U盘插进播放设备,法庭的音响里传出了声音。
十五年前的录音。顾明远在办公室里对一个男人说话。
“你放心,合同我签了,钱到账之后,那个女的就是替罪羊。你那边把手续走完,剩下的我来处理。”
录音里的另一个声音,苍老,带着一点南方口音:“顾总,这个女的……她知道多少?”
“她知道的不多,但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合同上有她的签名,推给她最安全。”
“那合同上的签名……”
“我签的。但她那页,我让人改过了。鉴定报告不会有问题。”
录音播放完毕。
全场死寂。
顾明远的脸终于绷不住了。白色从颧骨开始蔓延,一路铺到整个面部,像一面墙在慢慢倒塌。他的手放在证人席的桌面上,指节攥得发白。
“伪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绝对是伪造的。”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请顾总解释一下,为什么省高院的声纹鉴定报告显示,这段录音的真实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顾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晚晚从桌上拿起最后一份文件,递给法警。那是一份省高院出具的声纹鉴定报告,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签字人、鉴定人、复核人的名字一应俱全。鉴定结论只有一行字:“经比对,送检录音中的声纹与样本声纹高度一致,鉴定结果为同一人。”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被法警按回去了。记者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王秀兰在第三排捂着嘴哭,眼泪从指缝间漏出来,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
法庭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在努力呼吸。
顾明远终于失态了。他猛地拍了一下证人席的桌面,那声响在安静的法庭里炸开,像一记惊雷。
“这是陷害!”他站起来,指着林晚晚,“你和方景串通好了!这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你们伪造的!你以为搬出一个污点证人的录音就能扳倒我?天真!”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请证人保持安静。”
顾明远没有坐。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的平静彻底碎裂了,露出底下翻涌的愤怒和不甘。他看着林晚晚,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林晚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迎上去对视。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十五年前的泥土里,枝叶伸向今天的阳光。
“三分钟到了。”她轻声说。
审判长看了一眼计时器,三分钟整。他点了点头,对林晚晚说:“你的发言时间已经结束。请回到旁听席。”
林晚晚转身走回旁听席。她经过沈择身边的时候,沈择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手冰凉,但很稳。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
顾明远被法警带离法庭。他经过林晚晚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晚晚能听见。
“你以为赢了?我外面还有三车律师。”
林晚晚没有说话。顾明远被法警带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法庭侧门的阴影里。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起身活动。有人去洗手间,有人出去抽烟,有人围在一起小声讨论。王秀兰从第三排挤过来,拉住林晚晚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哭。
林晚晚抱了她一下,然后松开,走出法庭。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沈择靠在墙边等她,手里拿着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
“三分钟,三个故事,一次审判。”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沈择看见了。
沈择点了点头:“还有最后一个对手没解决。”
林晚晚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看着走廊尽头的门。那扇门后面是法庭,法庭的另一边是羁押室,顾明远现在就在那里。她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团黑雾,弥漫在整个法院的空气中。
“我知道。顾明远在外面等着我呢。”
她说的“外面”,不是走廊,不是法庭。是法院门外那个更大的世界,有记者,有镜头,有舆论,有关系网,有金钱,有权力。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走廊的另一头,顾明远的律师团正在紧急开会。七个人围成一圈,笔记本、手机、文件堆了一桌。他们的表情都很难看。三分钟的陈述,三段录音,三份证据,把他们准备了一个星期的辩护方案砸得粉碎。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寻找程序上的漏洞,把水搅浑,让审判长无法在今天的庭审中做出对顾明远不利的裁决。
“重点攻击录音的真实性。”一个律师说,“省高院的鉴定报告是从哪来的?林晚晚没有提交鉴定人的出庭申请,我们可以质疑程序的合法性。”
“还有那个U盘。”另一个律师说,“U盘的来源不明,林晚晚没有说明她是如何获取这些录音的。我们可以主张证据来源非法。”
顾明远坐在羁押室里,看着墙上的钟。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愤怒和失态像一层皮,被他剥掉了,露出底下那张永远不会被击垮的脸。
他想起十五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法院。那天他是来旁听的,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看着林晚晚的母亲被带进来。那个女人很瘦,穿着不合身的囚服,头发剪得很短,但她的眼睛很亮。她走进法庭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被一个老太太牵着,站在门口哭。
那就是林晚晚。
十五年后的今天,那个在门口哭的小女孩,站在法庭中央,用三分钟,三个故事,把他钉在了证人席上。
顾明远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的觉得好笑。他怎么也没想到,十五年前随手按死的一只蚂蚁,长成了今天能咬死他的毒蛇。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把B方案准备好。通知所有媒体,下午三点,我在法院门口开新闻发布会。”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沈择看了一眼手表,对林晚晚说:“还有三分钟开庭。”
林晚晚站起来,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整了整衣服。她在走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消瘦,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眼神很亮。和十五年前那个在门口哭的小女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回法庭。走廊很长,灯光明亮,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鼓点,催促着时间,催促着命运,催促着那个等了十五年的答案。
法庭的门重新打开了。
所有人回到座位上。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宣布继续开庭。顾明远被法警带回来,重新坐进证人席。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晚晚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的半空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硝烟,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文件:“现在继续审理林素云诈骗案重审申请。被告方是否还有补充意见?”
顾明远的首席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方申请对本案关键证据进行重新鉴定。”
林晚晚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三分钟的故事讲完了,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