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天,雨下得不大,像有人拿把破刷子,蘸了凉水往脸上糊。
苏清鸢踩着泥泞往城外走,鞋底早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咯吱响。她没坐侯府的马车——苏崇山一早就去了衙门,说是有急务,派人传了句话,让她"自己去,多烧几炷香"。
多烧几炷香。
烧给谁?她娘在地下,收不收得到还两说。这香,多半是烧给活人看的。
苏清鸢扯了扯嘴角,将斗笠往下压了压。
她身后远远跟着两个婆子,是柳氏"好心"派来的,说是照应,实则是眼线。她出城、她进城、她跟什么人说话,都得一字不漏报回去。
"跟着吧,"她低声自语,"反正今日……也没打算藏着。"
崔氏的坟在城西乱葬岗边缘,孤零零一座土包,碑上字迹模糊,被雨水冲得只剩个"崔"字还勉强认得。
苏清鸢到的时候,坟头草已经半人高,枯的黄的缠在一块,像团乱麻。
她蹲下去,一根一根拔。
草茎割手指,她没戴手套,就赤手拔,拔完一把扔一边,再拔一把。两个婆子站在远处,撑着伞,交头接耳,像在议论什么。
"大小姐,"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凑过来,"这活儿让老奴来……"
"不用,"苏清鸢头也没抬,"我娘的坟,我自己拔。"
婆子讪讪退回去。
草拔完,土露出来,湿淋淋的,泛着股腥气。苏清鸢从包袱里取出香烛、纸钱、还有一碟子糕——是赵嬷嬷早起蒸的,红糖枣糕,说"夫人生前最爱这一口"。
她点香,插进土里,火光被雨丝打得忽明忽暗。
"娘,"她跪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来了。"
纸钱一张张烧,火舌卷上去,变成黑蝴蝶,被风扯得四处乱飞。
"您信里说的'错信一人',"她盯着火光,"我猜了许久,猜不出是谁。苏崇山?皇帝?还是……另有其人?"
火噼啪响,没人答她。
"您让我'宁为寒门妇,不做侯门妾',"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温度,"可您自己,偏偏做了侯门妻。您让我别走老路,是不是因为……您走得实在太疼了?"
最后一叠纸钱烧完,火光弱下去,只剩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往天上飘。
苏清鸢跪着没动。
雨丝落在后颈,凉得她一激灵。她忽然想起前世,她妈死的时候,她也在坟前跪过。那时候她多大?二十?二十一?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也下雨,她也浑身湿透,也烧了一叠没用的纸钱。
"原来走到哪儿,"她低声道,"都一样。"
"你长得真像她。"
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苏清鸢猛地回头。
坟头不远处站着个人,佝偻着背,撑着把黑伞,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片花白的胡子。
两个婆子不知何时已经退到十丈开外,低着头,像两截木桩。
"你是谁?"苏清鸢没起身,手悄悄摸向袖中的剪刀——她出门时藏的,防身用。
老人没答,缓缓走近,伞沿抬起,露出一张脸。
皱纹纵横,眼窝深陷,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俊。他穿着寻常布衣,布料却极好,是宫里才有的云纹缎。
"你娘……"他停在坟前,低头看着那块模糊的碑,声音发颤,"走的时候,疼不疼?"
苏清鸢盯着他,脑子里飞转。
宫里出来的、认识她娘、问她娘走得疼不疼……
"您是……"她试探着开口,"太医?"
老人一愣,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苦涩:"太医?我倒是当过几年。你娘生你那夜,是我……是我守在外头。"
他顿了顿,伞柄攥得死紧:"她难产,血崩,我进去的时候,她只剩一口气。拉着我的手,说……说'保住孩子,别管我'。"
苏清鸢的手,从剪刀上松开了。
她看着老人,忽然问:"您姓什么?"
"姓沈,"老人低声道,"沈砚秋。你娘……叫我砚秋哥。"
砚秋哥。
苏清鸢垂下眼。
她娘的信里说"错信一人",可眼前这老人,提起她娘时,眼底的光不像作假。
"沈太医,"她缓缓起身,膝盖发麻,差点栽倒,"我娘信里说,她'错信一人'。那人……不是您吧?"
沈砚秋脸色骤变。
伞柄"咔"地一响,竟被他攥裂了。
"她……她留了信?"他声音发紧,"给你?"
"给我,"苏清鸢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没递过去,只让他看信封上的字,"娘说,让我'莫走老路'。沈太医,这'老路'……是什么路?"
沈砚秋盯着那信封,半晌没动。
雨下大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你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年轻时,是清河崔氏最出众的闺女。才情、样貌、品性,样样拔尖。十六岁那年,她进了宫,做……做贵妃的伴读。"
苏清鸢眉心一跳。
贵妃。
柳氏的姐姐。
"那时候,柳贵妃还是柳贵人,不得宠,性子却傲。你娘跟她处得好,两人……像亲姐妹。"
沈砚秋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
"后来,先帝驾崩,今上登基。柳贵人成了柳嫔,再后来……成了贵妃。你娘也从宫里出来,嫁给了你爹。"
"苏崇山?"苏清鸢问。
"是,"沈砚秋点头,"那时候你爹还是个小官,娶了崔氏女,算是……高攀。但崔家没落,你娘没了靠山,在侯府里……"
他没说完,苏清鸢却懂了。
高攀的婚姻,没落的娘家,强势的继母,偏心的丈夫。
她娘这一生,从进宫那日起,就踏进了泥潭。
"那'错信一人'……"她追问。
沈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鸢以为他不会答了。
"是今上,"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娘进宫那年,今上还是太子。两人……有过一段。"
苏清鸢瞳孔骤缩。
"太子登基,要纳你娘为妃,"沈砚秋的声音发颤,"你娘不肯,说她不做妾。柳贵妃……当时的柳嫔,哭着求她,说'你走了,我在宫里便没个知心人'。你娘心软,留了下来,做了伴读。"
"再后来?"
"再后来……"沈砚秋苦笑,"今上娶了皇后,纳了嫔妃,渐渐忘了你娘。柳嫔却一步步爬上去,成了贵妃,成了六宫之主。你娘出宫那年,柳贵妃'好心'做媒,将她嫁给了你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鸢脸上,像在看一个旧影子:
"你娘以为,柳贵妃是念旧情,想让她过安稳日子。可她不知道……柳贵妃是怕。怕今上旧情复燃,怕她进宫争宠,怕她……"
"怕她生下皇子,"苏清鸢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急着把她嫁出去,急着让她……死在侯府。"
沈砚秋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沉默,像谁在哭。
苏清鸢站在坟前,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她娘这一生,错信的不是苏崇山,不是沈砚秋,是那段"姐妹情深"。是柳贵妃的眼泪,是宫里的温情,是那句"你走了,我便没个知心人"。
她信了,所以留下。
她留下,所以被"送"出宫。
她被"送"出宫,所以死在侯府的冷院子里,血崩而亡,连最后一面,见的是太医,不是丈夫。
"沈太医,"苏清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娘死的时候……真的是难产吗?"
沈砚秋浑身一僵。
"您守在外头,"她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您应该最清楚。我娘的身体,真的弱到……撑不过生产?"
伞从沈砚秋手里滑落,砸在泥里。
他站在雨中,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您查过,"苏清鸢逼近一步,"或者,您怀疑过。但没证据,或者……有人不让您查。"
沈砚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娘生产前三个月,"他声音发涩,"柳氏……你现在的继母,进府做了姨娘。她日日给你娘送安胎药,说是……说是贵妃娘娘赏的秘方。"
苏清鸢指尖一颤。
"我偷偷验过那药,"沈砚秋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方子没问题,但……但煎药的丫鬟,是柳氏的人。药渣里,我多验出一味……红花。"
红花。
活血破瘀,孕妇大忌。
"我去告诉你娘,"沈砚秋的声音发颤,"可她不信。她说'柳妹妹是贵妃娘娘的人,怎会害我'。她说'砚秋哥,你多心了'。"
多心。
又是"错信"。
"她临产那夜,"沈砚秋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崩不止,我进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的不是'保住孩子'……"
他顿住,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说的是……'砚秋哥,我错了'。"
苏清鸢闭上眼。
雨砸在脸上,生疼。
她娘到死,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可明白了,也来不及了。
"沈太医,"她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今日来,是偶然,还是……有人让您来?"
沈砚秋一愣。
"您一个致仕的太医,"苏清鸢睁开眼,目光清明,"怎么恰好今日,恰好此时,出现在我娘坟前?"
沈砚秋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苏清鸢替他答了:
"是周野。周护院。或者说……皇上派来的'耗子'。"
她没等沈砚秋否认,继续道:
"皇上让您来,是想看看,崔氏的女儿,长成了什么样。是想试探,我知道多少。也是……"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讽刺:
"也是想告诉我,我娘的死,他查过,但查不下去。因为凶手是柳贵妃,是他宠了二十年的女人。他动不了,所以……所以派您来,卖个人情,让我别查了,让我……认命。"
沈砚秋脸色煞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姑娘,忽然觉得可怕。
她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姑娘,怎么看得透这些?怎么敢……把这些说出来?
"大小姐,"他声音发紧,"有些事,知道得越多……"
"死得越快,"苏清鸢打断他,"周护院也这么说。可沈太医,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弯腰,从泥里捡起那把黑伞,递还给他:
"您回去告诉皇上,我娘这炷香,我烧完了。但债……"
她转身,看着那座孤坟,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债,我得一笔一笔讨。他不管,我管。他动不了的人,我动。"
沈砚秋走了。
伞撑着,背佝偻着,像被什么压垮了。
苏清鸢站在坟前,没动。
两个婆子凑过来,其中一个赔笑:"大小姐,雨大了,该回府了……"
"回?"苏清鸢没回头,"回哪儿去?"
"回、回侯府啊……"
"侯府,"她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是我娘的血埋出来的地方,是柳氏作威作福的地方,是苏崇山……"
她顿住,没说完。
是苏崇山什么?是帮凶?是懦夫?还是……另一个被柳贵妃捏在手里的棋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能再只守着那间破院子,等着别人来杀。
她得走出去。
走到柳贵妃面前,走到皇帝面前,走到这盘棋的中央去。
"走吧,"她转身,斗笠往下压了压,"回府。"
回城的路上,雨小了些。
苏清鸢走在前头,两个婆子跟在后头,隔着三五丈的距离,嘀嘀咕咕,像在议论她今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她没管。
她脑子里转着事儿——沈砚秋说的那些,周野背后的皇帝,柳贵妃的"姐妹情深",还有她娘那声"我错了"。
"错了"什么?
错信了柳贵妃?错留了宫里?还是……错生了她?
苏清鸢攥着袖中的信,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被退婚的嫡女""疯了的苏清鸢"。
她是崔氏的女儿。
是柳贵妃亲手"送"出宫、又亲手"埋"进侯府的……遗孤。
遗孤要做什么?
不是哭坟,不是认命。
是活着,是爬起来,是把那些人从她娘身上夺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时,天已经擦黑。
苏清鸢下车,没急着进门,而是站在石狮子旁,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安定侯府"。
四个烫金大字,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安定,"她轻声念,"安的是谁的定?"
没人答她。
她抬脚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坟前揭秘,生母之死竟是柳贵妃亲手布局!皇帝知情却纵容,沈砚秋愧疚半生不敢言!女主从"遗孤"觉醒,誓要入宫直面杀母仇人!收藏本书,看崔氏遗孤如何以侯府为棋局,掀翻贵妃凤座!评论区聊聊——女主该先动柳氏,还是直捣黄龙冲贵妃去?苏崇山在这盘棋里,到底是帮凶还是棋子? 下章预告:女主回府撞见柳氏提前归来,一场"母女"交锋,撕破最后一层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