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桌上放着一封请柬。黑色的信封，烫金的字体，打开之后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律所年度家宴，特邀林晚晚小姐出席。不来，你会后悔。”
赵小棠坐在对面，脖子上还缠着纱布，绑架时被扎带勒出的伤痕还没完全消退。她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皱成一团。
“这明显是鸿门宴。”她把请柬扔回桌上，“晚晚姐，你不能去。”
林晚晚拿起请柬，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笔锋凌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她把请柬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就是要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看什么看！”赵小棠急了，“那个顾明远连方景那种人都能当棋子用，你觉得他会对你客气？上次是绑架，这次去了他的地盘，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所以我才要去。”林晚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敌人在暗处的时候最危险。他既然主动邀请我，说明他准备从暗处走出来。这是好事。”
赵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劝不动林晚晚，就像她劝不动自己不去超市一样——林晚晚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门铃响了。
赵小棠去开门，门口站着沈择。他今天没穿检察院的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陪她去。”沈择走进来，看向林晚晚，“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宴会上人多，他不会乱来。”
林晚晚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赵小棠看看沈择，又看看林晚晚，突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翘起来：“那行，你们去吧。我在家等消息，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顾明远的庄园在城市东郊，占地十几亩，光是花园就有半个足球场大。车开进去的时候，林晚晚透过车窗看见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树，路灯的光芒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今天是律所的年度家宴，庄园里停了几十辆豪车。林晚晚从沈择的车上下来的时候，门口正在签到的几个律师同时转过头来。
她今天是全场的焦点。不，她这一个月来一直是全场的焦点。一个实习生，扳倒了金牌律师方景，又让MCN公司的副总赵鹏锒铛入狱，还全程直播了自己被绑架和反杀的过程。全律所的人都在讨论她，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说她是疯子，有人说她背后有人。
没人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林晚晚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能穿去正式场合的衣服，去年打折的时候买的，吊牌还没拆。沈择走在她身边，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侧，没有刻意亲密，但足够让所有人看到。
他们穿过花园，走进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能同时容纳三百人。今晚只摆了十几桌，每一桌都铺着雪白的桌布，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水晶吊灯从三层的天花板垂下来，光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把西装和礼服照得闪闪发光。
林晚晚一进门，所有人都看向她。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门口向四周蔓延。“那就是林晚晚……”“听说她把方景整垮了……”“赵鹏也是她弄进去的……”“什么来头啊……”
一个中年男人从宴会厅最深处的桌子旁站起来，朝门口走来。他五十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浓密，穿着一件定制的手工西装，袖扣是铂金的。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像一头悠闲踱步的猛兽。
顾明远。
他在林晚晚面前站定，嘴角微微上扬，伸出一只手。
“林小姐，久仰。”
林晚晚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干燥。顾明远的手很有力，但不是那种故意用力捏人的示威，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掌控感，好像握住你的手的瞬间，就已经把你这个人攥在了手心里。
“你那套预知未来的本事，我很感兴趣。”顾明远的目光从林晚晚脸上移开，落在沈择身上，又移回来，笑着说，“来，我带你认识一下律所的老人。”
顾明远亲自带她入座。座位在主桌，紧挨着顾明远的位置。这是整张桌子最显眼的位置，也是最危险的位置。沈择坐在林晚晚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菜一道一道地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林晚晚坐在位置上，几乎没有动筷子。她在等。等顾明远亮出真正的底牌。
酒过三巡，顾明远侧过身来，压低声音。周围的人都在喝酒聊天，没人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不用跟我装。”顾明远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林晚晚耳朵里，“方景那个废物，连你怎么拿到的证据都查不出来。但我查到了。”
林晚晚端着水杯的手没有一丝颤抖：“顾总说笑了。我只是碰巧看到了几份不该看的文件。”
顾明远笑了。那笑容很好看，温文尔雅，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着晚辈调皮。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一个视频文件，把屏幕转向林晚晚。
视频是监控画面，从对面楼顶的角度拍摄的。画面里是天台边缘，林晚晚被押着，方景站在她面前，认罪书被风吹得翻动。然后方景的手一挥，林晚晚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坠落的瞬间，她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数据流。蓝白色的光，像水波一样从她体内荡漾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光晕，然后随着她坠落而消散。
只有零点几秒。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顾明远注意到了。
林晚晚的瞳孔骤缩。她的手指终于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顾明远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有系统，我也有。只不过……我的能看到过去。”
他端起酒杯，轻啜了一口，目光透过酒杯的边缘看着林晚晚。
“你想知道你妈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林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她的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乱，但沈择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发抖。
沈择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整只手包在掌心里。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林晚晚能听见。
“不管他说什么，都不要单独跟他走。”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把手从沈择掌心里抽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宴会进行到一半，顾明远站起来，拿起酒杯，轻轻敲了一下杯沿。清脆的声音让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他。
“诸位。”顾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借着家宴的机会，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看向林晚晚。
“鉴于方景因个人原因离职，律所合伙人一职出现空缺。经过慎重考虑，我正式邀请林晚晚小姐担任律所的新合伙人。”
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张大了嘴忘了合上。一个实习生，直接空降合伙人？这在律所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林晚晚站起来。
全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我拒绝。”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谢谢”。顾明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别急着拒绝。”他坐下来，语气依然温和，“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会答应的。”
林晚晚没有再坐下。她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转身走向宴会厅出口。沈择跟在她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腰侧。
宴会结束了。
车里，林晚晚靠在副驾驶座上，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滑过，一道一道，像她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停车。”
沈择把车停在路边，拉起手刹，转过头看她。
林晚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黑色的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的系统能看到过去。”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那他早就知道我妈是被冤枉的。他一直在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的手指攥紧了安全带，指节发白。
“十五年前，他亲手把我妈送进监狱。十五年后的今天，他邀请我当合伙人。”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想看我做什么？跟他合作？替他卖命？还是他想看看，我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方景？”
沈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从安全带上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暖，像刚才在宴会上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抽开。
“不管他能不能看到过去，”沈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能改变未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晚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沈择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那些安慰人的漂亮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让她知道他在这里。
沉默了很久。
林晚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系统通知。
【检测到同类系统存在】
【危险等级：S级】
【建议宿主尽快升级至2.0版本，以获取因果回溯能力】
【当前能量储备：87%】
【升级预估时间：24小时】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同类系统。顾明远说的“我的能看到过去”不是比喻，不是威胁，是事实。他也有一个系统，和他的过去视能力绑定的系统。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顾明远的庄园灯火通明，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从远处看，那些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张张开的嘴，露着森白的牙齿。
沈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像两条蜿蜒的血线，通向未知的深渊。
林晚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明远手机上的那段视频——坠楼瞬间，她身体周围那一圈蓝白色的数据流。
她看得见未来。
他看得见过去。
而现在，他们在这条时间线的正中间，面对面站着。谁先出招，谁就能活。谁先倒下，谁就永远翻不了身。
林晚晚睁开眼睛，拨通了赵小棠的电话。
“帮我查一下，市里最好的网络安全公司在哪。”
电话那头，赵小棠正在吃泡面，嘴里还叼着叉子，含混不清地问：“你要干嘛？”
“我要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