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的天台,林晚晚来过一次。上一次,她是被押上来的,身后有法警,面前有方景,脚下是十八楼的悬空。这一次,她是自己走上来的。
方景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天台上风很大,他的西装被吹得猎猎作响,领带从肩上翻过去。听到脚步声,他没有转身。
“你来了。”
林晚晚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脸上还残留着上次坠楼时擦伤的疤痕,一道浅粉色的线从眉尾延伸到颧骨。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她没有拨。
“说吧。”
方景转过身来。他看起来老了很多,眼袋很深,鬓角冒出了白茬。距离他被停职不过几天,整个人却像老了十岁。他手里那支烟被风吹得散了架,烟草碎屑落了一地。
“我知道你妈当年为什么坐牢。”
林晚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风衣口袋里的手机,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景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把卷宗递过来,林晚晚没有接。
“你妈是被冤枉的。”方景把卷宗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用烟盒压住,防止被风吹走,“真正的幕后黑手是顾明远。而我……是当年那个案的助理检察官。”
林晚晚终于低头看了那份卷宗一眼。封面上印着母亲的名字,案号,以及“诈骗罪”三个字。她的手开始发抖,但声音很稳:“你想说什么?”
方景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帮我摆平鸿运案,我给你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你妈是被顾明远陷害的。”他看着林晚晚的眼睛,一字一顿,“否则你妈这辈子都背着诈骗犯的名声,死了也洗不清。”
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林晚晚盯着方景的眼睛,看了很久。方景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说,“三天后——”
“不用三天。”林晚晚转身,朝楼梯口走去,“我会考虑的。”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方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弯腰捡起地上的卷宗。风把烟盒吹走了,卷宗的封面翻开了,露出第一页。
那一页上,贴着林晚晚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眉眼间和林晚晚有七分相似,笑容温和,看不出任何“诈骗犯”的影子。
方景合上卷宗,离开了天台。
检察院的档案室里,日光灯嗡嗡作响。沈择把一摞旧卷宗放在桌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林晚晚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方景给的那份卷宗的复印件。
“方景说的没错。”沈择翻开一份泛黄的档案,“十五年前,他确实是市检察院的助理检察官,刚入职不到一年。你母亲的案子,他是经办人之一。”
林晚晚的手指在卷宗上缓缓划过。母亲的案号,逮捕时间,起诉书,判决书——这些她都能背下来。但有一页她从来没见过的文件,是沈择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
那是一份内部工作记录,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建议不予起诉。证据链存疑,疑点未排除。”
签名的位置,写着“方景”两个字。
“三个月后他就离职了。”沈择翻到另一页,“辞职理由是‘个人发展’,去了顾明远的律所。从那以后,一路升到合伙人。”
林晚晚把那页纸看了三遍,然后抬起头:“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沈择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他想了很久,才开口:“不管真假,他现在是在利用你的软肋。你一旦帮他摆平鸿运案,你就是共犯。他会用这件事拿捏你一辈子。”
“我知道。”林晚晚站起来,“但他说的是真话。我妈是被冤枉的。”
沈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景没有说谎。”林晚晚把卷宗收进包里,“他手里确实有证据,我要拿到它。”
沈择站起来,拿起外套:“我陪你去。”
“不用。”林晚晚已经走到门口,“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女子监狱的探视间,玻璃两边坐着两个女人。一边是林晚晚,一边是母亲当年的狱友,一个叫王秀兰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王秀兰看着林晚晚,眼眶红了。
“你长得真像你妈。”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林晚晚隔着玻璃,把话筒贴在耳朵上:“王阿姨,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妈当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王秀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探视间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一记重锤。
“你妈进监狱前说过一句话。”王秀兰抬起头,眼泪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滑下来,“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翻案。’她一直相信你。”
林晚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话筒里传来王秀兰压抑的啜泣声,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到死都在等你。”王秀兰说,“她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
探视时间结束了。林晚晚站起来,隔着玻璃向王秀兰鞠了一躬。王秀兰在里面也站起来,弯下腰,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林晚晚哭着走出探视间。走廊的灯管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靠在墙上,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了,才擦了一把脸,拿起手机,拨通了方景的电话。
“你以为给我一个真相,我就会放过你?你错了。”
电话那头方景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晚晚已经挂断了。
她走出监狱大门,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打伞,一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回到出租屋,林晚晚锁上门,拉上窗帘,坐在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坚定。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激活了系统。
【因果倒映系统·扩展搜索】
【是否花费全部能量,搜索十五年前的关键证据?】
【警告:本次搜索将消耗系统全部储备能量,搜索完成后宿主将进入虚弱状态。是否继续?】
林晚晚的拇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是。”
屏幕上,搜索进度条开始跳动。系统界面的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红色,整个系统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林晚晚的太阳穴开始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
1%…5%…12%…
她的鼻子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键盘上。是血。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血糊了半张脸,她没有停。
23%…37%…45%…
系统开始高速运转,她的大脑像被人握住了,整个颅腔都在发涨。眼前的数据流从蓝色变成了刺眼的白色,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她的视网膜。
58%…66%…72%…
她的双手撑在桌上,指甲嵌进桌面。鼻血流得更厉害了,滴在白色的键盘上,开出暗红色的花。
81%…89%…94%…
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100%。系统界面弹出一段录音文件,时间戳标记着十五年前的日期。文件名只有一个字:林。
林晚晚点下了播放键。
录音开始播放。
十五年前,一间办公室。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主审法官那边你不用担心,他儿子欠的三百万我已经处理好了。钱走的是Z部门的专项拨款通道,查不到的。”
另一个声音,恭恭敬敬:“顾总,那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必须有人定罪。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合同上有她的签名,推给她最安全。你让方景盯紧点,别出纰漏。”
“方景那边……他好像不太愿意。”
沉默了三秒。然后顾明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寒意:“他刚进检察院,还想往上爬,当然不愿意。但他是我的棋子,轮不到他选择。告诉他,这事办成了,律所合伙人的位置是他的。办不成,他在检察院也待不下去。”
“明白了。”
录音结束了。
林晚晚握着手机,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她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滴在手机屏幕上。
顾明远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荡——“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和她看到Z部门转账记录的时候,方景说的话一模一样。
同样的话,十五年前,害死了她的母亲。
门被推开了。沈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到林晚晚满脸是血的样子,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他冲过来,一把扶住她,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捂住她的鼻子。
“怎么回事?谁打的?”
林晚晚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他。
“听听这个。”
沈择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录音从头开始播放,顾明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沈择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这是哪来的?”
“十五年前的录音。”林晚晚用纸巾擦着脸上的血,声音沙哑,“顾明远和当年那个主审法官商量怎么给我妈定罪。”
沈择把录音又听了一遍。听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伸手扶住林晚晚的肩膀。
“擦擦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新的纸巾,递给她,“明天,我陪你去找省检察院。”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嘴唇干裂,样子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不问我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沈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说过,用这个能力做正确的事。你妈的事,就是正确的事。”
林晚晚没有说话,把纸巾按在鼻子上,低下头。
沈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门关上了。
方景的办公室里,灯光昏暗。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已经两天没有林晚晚的消息了。他给她打过电话,发过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他开始意识到,计划失败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是顾明远。
他接起电话,声音有些发紧:“顾总。”
“方景,你让我很失望。”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方景的额头开始冒汗:“顾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她的弱点了!她妈——”
“你没机会了。”顾明远打断了他,“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电话挂断了。
方景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灰色。他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地板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市经侦大队。
“方景先生,因涉嫌伪证、洗钱等多宗罪名,经市检察院批准,您的个人账户及律所账户已被依法冻结。请于明日上午10时到市经侦大队接受调查。”
方景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从压抑的低吟变成失控的大笑,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晚晚……”他喃喃地说,“你以为赢了?”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浓浓的酒气。他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声音沙哑而癫狂。
“顾明远不会放过你的。他是真正的……预知家。”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星河一样铺展开去。方景站在窗前,瘦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即将倒塌的十字架。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话的那一刻,林晚晚已经打开了系统,开始整理母亲案的全部证据链。十五年前的转账记录,十五年前的录音,十五年前的卷宗——一份一份,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
而密室里,顾明远的技术员再次敲下了回车键。
【因果倒映系统·追踪程序】
【进度:34%】
【预计完成时间:48小时后】
屏幕上的进度条,又往前跳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