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林晚晚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
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还挂着坠楼时擦伤的血痕,嘴角那道小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表情和五分钟前在审讯室里判若两人。
她走到一楼大厅,方景的助理已经等在那里了。那个人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西装笔挺,是方景最得力的手下。他拦住林晚晚的去路,压低声音说:“方律说条件你开。”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一个字没说,绕过他径直走向门口。
助理愣了一下,追了两步:“林小姐,你现在出去,外面全是记者——”
林晚晚已经推开玻璃门,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市检察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的伤和手腕上被手铐磨红的痕迹,没多问,踩下油门。
出租车上,林晚晚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数据流还在翻涌——系统激活后,未来三天内所有关键案件的证据链都在她的记忆里,像一本翻开的档案,每一页都标注着精确的时间戳。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三天后,方景会把所有的账做平,那些即将被删除的录音、聊天记录、转账流水,都会从服务器上彻底消失。
但她没打算等到三天后。
市检察院的接待室里,日光灯白得刺眼。沈择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材料。他是这座城市最年轻的检察官,三十二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得像刀锋。他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证据你怎么拿到的?”
林晚晚坐在他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你只需要核实,这是不是你查了三个月都没查出来的鸿运案原始合同。”
沈择的拇指停在某一页的签名处。他当然认得这份合同——鸿运地产案,涉及金额七千三百万,关键证据是一份被篡改的补充协议。他查了三个月,始终找不到原始版本。而现在,这份原始合同就摆在他面前,一字不差,连页脚的折痕都和涉案公司留存的副本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二十二岁,律所实习生,脸上还带着伤,手腕上还有被铐过的痕迹。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笃定。
“方景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林晚晚说,“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沈择又看了她三秒钟,合上材料,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调鸿运案的全部卷宗,现在。”
方景的办公室在城市最繁华的那栋写字楼的三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办公室镀上一层金色。
但方景的脸色比窗外的雾霾还难看。
他挂掉检察院的电话,电话里那个声音说得很客气:“方律师,请在三天内提交鸿运案全部原始材料,配合我院调查。”
三天。方景咬着牙,把手机摔在桌上。手机弹了两下,撞翻了一个水晶杯,杯子滚落在地毯上,没碎,但红酒洒了一地。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开始删文件。鸿运案的文件夹里,有十几个子文件夹,他一个一个点开,一个一个清空回收站。删除、确认、删除、确认。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您确定要永久删除此文件吗?”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顿了一下,然后狠狠点下去。
“确定。”
律所的大会议室在二十二楼,整面墙都是玻璃,平时用来接待大客户。今天这里坐满了人——全律所四十多个律师,加上助理、实习生,把整个会议室挤得水泄不通。
方景站在投影幕前,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他清了清嗓子,对所有人说:“鸿运案出现了一些问题,检察院要重新调查。这件事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叫小何,是和林晚晚同期进律所的实习生,此刻正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脸色发白。
“小何,鸿运案的部分材料是你整理的,你应该清楚问题出在哪。”方景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把钝刀。
小何猛地抬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方律,那些材料我是按您给的模板——”
“按模板也会出错。”方景打断她,“这说明你的工作态度有问题。现在检察院要追责,我只能把你——”
门突然被推开。
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
林晚晚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伤,但站得笔直。
全场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方景的表情只僵了一瞬,立刻恢复了自然:“林晚晚?你被停职了,谁让你进来的?”
林晚晚没理他。她走到会议桌尽头,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对着投影幕按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聊天记录截图。
第一张:方景和原告律师的对话。
方景:“合同第三页的金额改一下,改成七千三。”
原告律师:“原始合同是六千二,差太多了吧?”
方景:“审计那边我打过招呼,你放心。”
第二张:方景和原告律师的转账记录。
转账金额:五十万。
备注:鸿运案前期费用。
整个会议室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方景脸色铁青:“林晚晚!你——”
“投影仪是公家的,我用一下不犯法。”林晚晚的语气轻描淡写,然后她看向小何,“来,站起来。”
小何哭着站起来,满脸都是眼泪。
林晚晚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用谢,我只是不喜欢看你替我背锅。”
方景深吸一口气,重新控制了表情。他冷笑一声:“你以为就凭这些能扳倒我?这些聊天记录我可以说是PS的。你一个实习生,从哪里拿到这些东西?非法获取证据,你也跑不了。”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几个资深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判断局势的走向。
林晚晚点了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所以我还有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会议桌的接口上。投影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一个音频播放界面。
她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响起了方景的声音,清晰得像面对面说话:“那份合同你改一下第三页的金额,改成七千三。审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不会多问。你把你那边的手续走完,剩下的我来处理。”
声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转五十万到你那个私人账户,别走公司账。”
录音播放完毕。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先是泛白,然后泛青。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会议室后排坐着的一个人——那个审计。上周刚因为受贿被双规的审计,此刻正坐在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
全律所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有人已经开始悄悄收拾包,准备提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方景的声音低得只有站在他身边的林晚晚能听见:“你到底是谁?”
林晚晚收好U盘,转身走向门口。方景在身后追了两步,伸手想抓住她的胳膊,但她的手一偏,让了过去。
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方景,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你三个月前面试时亲口说的——‘资质还行,但没有背景,好拿捏。’”
方景的手僵在半空中。
林晚晚转身离开,走到走廊尽头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头条见。”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方景站在会议室门口,周围的律师们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退开。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说话。他突然觉得这层楼空旷得像一座坟墓。
他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落地窗外的城市依然繁华,车流如织,但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删除。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检察院发来的正式通知:“经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方景律师执业资格,配合鸿运案调查。”
方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他把手机扔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顾总,她留不得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不急不慢,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已经派人去了。记住,她死了之后,那个系统我要拿到。”
方景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明白。”
电话挂断。
他瘫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楼群,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鸿运案的文件夹,已经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