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风很大,吹得林晚晚的头发散乱地拍在脸上。她被人从身后按住肩膀,膝盖顶在冰冷的栏杆上,整个人往前倾。
方景站在她面前,把一份认罪书推到她的眼皮底下。
“签了它,你还能少判几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晚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一句话也不说。她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三小时前她在卷宗室无意间翻到那笔Z部门的转账记录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踩进了一个不该踩的坑。但她没想到,方景会用这种方式让她闭嘴。
方景见她不动,冷笑了一声。
“别怪我。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手轻轻一挥,站在林晚晚身后的法警往前推了一把。林晚晚的脚在栏杆边缘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坠落只在瞬间。
风声灌进耳朵,周围的楼宇像翻倒的积木一样旋转。林晚晚的瞳孔里却突然涌入无数画面——不是恐惧,不是回忆,而是一行行清晰的数据流:转账记录、账户名称、时间戳;一份补充协议的第三页,法人签名旁边标注着“代签人:方景秘书”;审讯室那根正在录音的线,终端连接的手机号码是方景的。
所有信息带着精确到秒的时间戳,像瀑布一样灌进她的脑海。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些信息从哪来,整个人就已经重重地砸在了什么东西上——不是地面,是气垫。
警笛声、喊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喊“还活着”,有人在喊“叫救护车”。
五分钟后。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发酸。林晚晚闭眼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有坠楼时擦伤的血痕,手腕上铐着亮锃锉的手铐。
方景通过视频电话出现在墙上的屏幕里。他坐在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轻蔑的笑。
“好好享受你的绝境。”
他的话一出口,审讯室里所有人都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林晚晚。方景的助理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起草认罪协议。对面的检察官翻着卷宗,头都没抬。站在一旁的证人低着头,像在背台词。
没人觉得这场审讯有什么悬念。
林晚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睛和五分钟前完全不同。刚才那双眼里的恐惧、慌乱、绝望,现在一点都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对面负责审讯的律师刚开口:“林小姐,你如果配合——”
“别急着谈认罪协议。”
林晚晚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嘴角上扬,一字一句地说:“不如我先给你们讲三个故事。”
方景在视频那头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第一个故事。”林晚晚看向屏幕里的方景,“Z部门今年1月那笔300万的账,走的不是专项拨款通道,而是‘宏达商贸’的私人账户。经办人不是Z部门的任何一个人,是你的助理,方律。”
方景的笑容僵在脸上。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方景的助理打字的手停在半空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晚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第二个故事。”她的目光转向对面坐着的原告律师,“那份《补充协议》第三页的法人签名,不是你当事人的亲笔。那是方景的秘书代签的,她昨天刚收到一笔五万的转账,备注写的是‘劳务费’。需要我说出转账的时间和账户吗?”
原告律师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翻文件。他翻到协议第三页,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第三个故事。”
林晚晚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她没有看任何人,而是看向审讯室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那是一个正在运行的录音设备。
“这条正在录音的线,连着的是方景的手机。他想录下我认罪的全过程,当成以后拿捏我的把柄。不信的话,让技术人员查一下这个设备的信号终端是谁的号码。”
方景助理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把手机摔在地上。手机砸在地砖上弹了两下,屏幕碎了一地,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屏幕上显示的通话中,联系人名字是“方律”。
全场死寂。
方景在视频那头,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他的袖口上,他完全没注意。
原本要指证林晚晚的证人第一个开口:“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按方律说的做!”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原本要逼林晚晚认罪的检察官合上卷宗,拿起手机走出审讯室,对着电话那头说:“这个案子我要重新审,所有材料先扣下。”
原本坐在一旁看好戏的法警队长悄悄退到门口,对门外的人低声说:“出去别说我们参与了。”
方景在视频那头终于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袖口上洇开的红酒,又抬头看向屏幕里的林晚晚。他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晚晚,你到底想怎样?”
林晚晚站起来。手铐在她的手腕上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拿起桌上的包,走到审讯室门口,没有回头。
“这次,我听你求我谈。”
推门离开。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她脸上还挂着坠楼时擦伤的血痕,但脚步比进来时稳得多。身后审讯室的门慢慢合上,她听见里面传来方景助理的哭声,听见检察官对着电话说“先把方景的账户冻结”,听见有人摔了杯子。
她没停。
审讯室里,方景瘫在椅子上。他的视频通话还开着,但他已经顾不上关。他颤抖着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顾总。”方景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她……她什么都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急不慢:“我知道了。”
通话结束。
方景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但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