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空气凝滞如铅,只有火把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撕扯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正背靠着冰冷的柱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火烧火燎的痛楚,以及那股盘踞在四肢百骸、挥之不去的阴寒滞涩。
他缓缓站直身体,动作牵动了伤势,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根生叔,”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蜷缩在东侧、惊魂未定的村民们抬起头,“让大家在中间空地站开些,彼此留出能走动的空隙。”
王根生一愣,看了看地上那行颜色愈发暗沉的血字,又看了看周正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地催促着村民们移动。
人群像受惊的羊群,缓慢而迟疑地挪动着脚步,在祠堂中央那片被血迹和阴影残渣污染的区域周围,勉强排开。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未干的泪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彼此间留出的空隙仿佛一道道无形的鸿沟。
周正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铁锈与尘土的味道,刺得他肺叶生疼。
他迈开脚步,走向躺在不远处、气息依旧微弱的赵铁柱。
每走一步,脚下夯实的泥土地都传来一种异样的粘腻感,仿佛那血字渗透的恶意正试图透过鞋底缠绕上来。
他在赵铁柱身边蹲下。
这个壮实的汉子此刻面如金纸,胸口的绷带再次渗出暗红。
周正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赵铁柱未受伤的肩膀,触手之处,肌肉僵硬冰冷。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赵铁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铁柱哥,信我。”
赵铁柱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向周正,里面没有疑惑,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信任。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周正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集中精神,压榨出所剩无几的精力,再次引导那与怀中业秤相连的“视觉”。
掌心烙印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
他猛地睁开眼——
世界在他眼中迅速褪去色彩与实体,化为流动的、由无数细密光晕与线条构成的图景。
近在咫尺的赵铁柱,身上的“光”很暗淡,重伤和失血让代表生命活力的金色光晕几乎缩成一团,微弱地闪烁着。
但在那暗淡的金光之中,却异常干净,没有一丝杂色。
只有几缕代表“守护”、“愧疚”(对未能保护村民)的淡黄色因果线,自然地缠绕在他躯干上,末端延伸向祠堂里的其他村民。
这是基准,一个深受重伤却业力纯粹之人的模样。
周正的心沉了沉。
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向站在空地边缘的其他村民。
第一个是李瘸子。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断臂处的灰败气息依旧,但周正的视线死死锁定了他的左脚脚踝。
在那里,在那截裸露的、沾满泥污的皮肤上,一缕细如发丝、颜色污浊得如同混合了铁锈和淤泥的“黑线”,正紧紧缠绕着。
黑线并非静止,而是像活物般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另一端则无视了空间,径直向下“扎”进地砖,消失在深沉的泥土之中。
它太细微了,混杂在李瘸子因疼痛和恐惧而紊乱的“气”里,若非周正此刻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第二个是张家媳妇和她怀里的孩子。
女人的右手腕内侧,同样缠绕着一缕这样的污浊黑线,而那孩子……周正瞳孔微缩,孩子的两只脚踝上,赫然各有一缕!
黑线更细,却同样顽固地扎入地下。
孩子的身体在母亲怀里微微发抖,眼神依旧有些发直。
第三个,第四个……王根生,老村长。
周正的目光落在王根生身上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这位老人身上代表责任与村务的淡黄色因果线依旧繁杂,但此刻,最刺眼的是他双脚脚踝处——那里缠绕的黑线,比其他村民的都要粗上一倍!
颜色也更加深沉污秽,如同两条从地狱延伸上来的锁链,死死地“锚”定在他与这片土地联系最深的部位。
黑线深深没入地下的“根须”也更为粗壮,在周正的感知里,仿佛能听到它们贪婪吮吸着什么的声音。
不止他们。
每一个村民,无论男女老少,身上或深或浅,或手脚,或腰颈,都或多或少地被这种污浊的黑线缠绕着,一端深入地下。
它们如同无数微小的、恶毒的锚点,将这些活人生机的气息,与脚下这片正被“大孽”力量侵蚀的土地,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周正猛地收回目光,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
他死死咬紧牙关,但温热的液体还是从鼻孔中蜿蜒而下,滴落在前襟,与之前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周正!”林晚照一直紧盯着他,此刻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她的手冰凉,用力很大,支撑着他几乎虚脱的重量。
周正借着她的力道站稳,没有立刻推开她。
他低下头,凑近林晚照耳边,嘴唇几乎碰到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为剧痛和反噬而断断续续,带着血沫的湿气:“不止血字…所有人…都被‘根须’缠上了…像地下的锚…根生叔最深…”他喘了口气,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升,“大孽…它或许…能通过这些‘锚’…感知我们…甚至…影响情绪。”
林晚照扶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尖陷入他的手臂。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快速扫过那些看似茫然无知的村民,最后与周正的目光短暂交汇。
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寒意。
周正轻轻推开林晚照的搀扶,用手背再次抹去鼻血,留下一道新的污痕。
他转向王根生,脸上已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刚才的虚弱与低语从未发生。
“根生叔,”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祠堂需要加固。你带两个人,去取东南角老灶台最中心的那块灶心土,要整块敲下来。再去西北角,刮下老祠堂墙基最下层、受潮最重的那片老墙灰,用干净的陶罐装。最后,找到村里还能打鸣的老公鸡,取冠血,要新鲜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根生颈后那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痕迹,以及他脚下那粗壮的污浊黑线,一字一句道:“东西备齐后,按我说的位置,沿着祠堂内墙根,撒一圈。快去,时间不多了。”
王根生被周正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震住,又听到“时间不多”,一个激灵,连忙点头,也顾不得多问,招呼了两个相对还算镇定的中年汉子,匆匆向祠堂外走去。
他们的身影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
周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指在怀中业秤冰凉的表面上缓缓摩挲。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温热,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隐忧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