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沉了，沉淀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几个村民下意识别开脸，不敢再看那行仿佛在蠕动的血字，只有张家媳妇怀里的孩子，瞪着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母亲颤抖的手猛地捂住，抱得死紧，发出被闷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林晚照的手还扶在周正臂弯，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与不易察觉的虚颤。
她没多问那个“土法子”是什么，只是低低应了声：“好。”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
她松开手，脚步微移，看似随意地站到了祠堂门内侧，堵住了那个缺口，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门外沉沉的夜，也警惕地留意着身后每一个村民的细微动静。
王根生喉咙滚动了一下，胡乱抹了把脸，沾了一手冰凉的冷汗。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去看地上的血字，也不去看周正那张血污下苍白得骇人的脸。
他走到那群挤在一起的村民面前，声音干涩，努力拿出往日主持村务的腔调，却又忍不住发飘：“报、报数！从我开始，看看…看看人齐了没。”
压抑的啜泣停了停，人们开始低声报数，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一个，两个，三个……声音在祠堂里低低回荡，与地上赵铁柱痛苦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周正没有去看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引发一阵刺痒的咳嗽。
他强行压下，再次蹲下身，距离那行血字更近了些。
这一次，他全神贯注。
怀中的业秤安静下来，但那股温热依旧透过衣衫传递过来，像一颗微弱而固执的心跳。
他没有将它取出，只是将戴着“业秤”烙印的右手虚按在血字上方，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调动着所剩无几的精力，引导着那缕与业秤相连的、特殊的“视觉”。
不是看向血字表面。
而是看向它之下，看向这祠堂被夯实的泥土地，看向那些古老青砖的缝隙，看向更深邃的、沉淀了无数代人香火与生死的土壤。
在他眼中，世界褪去了大部分色彩，只剩下灰白的基底与流动的“气息”。
那些鲜活的、属于生人的，是带着微温的淡金或浅白光晕，此刻蜷缩颤抖。
而地上那行血字，则像一道狰狞的伤口，正不断渗出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气息”。
这黑气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根须，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下、向四周渗透。
触碰到地砖，便沿着砖缝向下钻。
接触到夯土，便丝丝缕缕地朝土层深处蔓延。
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
在周正的业力视觉中，整个祠堂中央区域的地下，正被这些漆黑的“根须”悄然侵占、勾连，形成一个缓慢扩张的、充满恶意的网络。
它不仅仅是一个血字警告，更是一个正在扎根的“钉子”，一个用最恶毒的业力书写的“锚”，要把这最后的庇护所，也变成它领域的一部分。
“它不是在等明日子时。”周正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那些正在向下钻探的黑气，“它是在‘播种’。用这个血字做引子，把自己的力量，种进祠堂的地里。”
林晚照闻言，瞳孔微缩。
她蹲到周正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看向地面，但她“看”到的远不如周正清晰，只能感觉到一种弥漫的、令人心底发寒的污秽感，正从脚下传来。
“所以，即使我们离开，或者熬到天亮，这里……也已经不安全了？”
“比不安全更糟。”周正缓缓摇头，鼻尖那股血腥味混合着地下泛上来的、类似铁锈与腐烂树根的土腥气，“如果让它在这里扎稳，子时‘血祭’时，这里将不再是避难所，而是最现成的……祭坛核心。它攻击老槐树是假，逼我们所有人汇聚于此，完成这最后的‘布置’，恐怕才是真。”
王根生已经点完了人数，脸色比刚才更白，他哆哆嗦嗦地走回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皱巴巴的作业本，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
“周、周正，李家三小子没来，喊门不应……还有、还有周癞子，下午就说头疼回窝棚了，也没见人影……其他人，能动弹的，基本都在这儿了。”他报出两个缺席者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周正点了点头，目光从王根生记录名字的铅笔头，移到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上，又缓缓掠过在场每一个村民——惊魂未定的张家媳妇和她怀里眼神发直的孩子，缩在角落、断了一臂、脸色惨白的李瘸子，还有其他几张同样熟悉或陌生的、此刻被恐惧笼罩的面孔。
他的视线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看得极其仔细。
不仅仅是看他们的表情，更像是在用目光“触摸”他们身上缠绕的、常人不可见的“气”。
业力视觉之下，村民们周身的光晕大多黯淡、摇曳，带着惊吓过度的灰败和恐惧的黑色斑点，那是剧烈情绪波动的正常体现。
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缠绕着一些细小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因果线，大多与生计、邻里、家庭琐事相关，是这山村生活数十年积累的痕迹。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断臂的李瘸子时，周正的心微微一沉。
李瘸子的左肩断臂处，裹着染血的破布，在他的业力视觉中，除了重伤应有的灰败虚弱气息外，还萦绕着几缕极其隐晦的、不正常的暗绿色气息。
那气息非常微弱，缠绕在断臂的因果线残端，若不极其仔细地分辨，几乎会与伤势本身的气息混为一谈。
暗绿色……在爷爷留下的零散笔记里，似乎与“阴秽”、“病气”或某些不那么正道的“附着”有关。
周正没有动声色，继续看向下一个人。
张家媳妇抱着孩子，母子俩身上的因果线紧密相连，充满依赖与保护的暖色。
但那孩子的眼睛，在业力视觉下，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针尖大小的暗红光点，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孩子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地面血字的方向，只是被母亲挡住了视线。
是惊吓过度？还是……
周正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王根生……这位老村长身上的因果线最为复杂，与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牵连，大多是代表责任与操劳的淡黄色。
此刻，这些线条因为他极度的恐惧而紊乱颤抖。
但在他颈后衣领边缘，周正隐约看到一丝极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的灰白色痕迹，粘附在他的气场上，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不起眼的“异常”，有的像李瘸子那样有异色气息缠绕旧伤，有的像孩子那样眼底有异样光点，有的则像王根生身上那种不易察觉的“粘附”痕迹。
它们都非常细微，混杂在正常的惊恐与伤势气息中，就像白纸上的几个淡墨点，不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它们是共同的特征吗？是某种潜伏的标记？还是……
周正缓缓收回目光，感到一阵眩晕。
过度使用业力视觉，尤其是在重伤和反噬之后，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用手撑住地面，指尖触到冰冷潮湿的泥砖。
“周正？”林晚照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低声唤道。
周正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照，又看向王根生，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行逐渐与地砖颜色融合、却更显阴森的血字上。
“根生叔，”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你和晚照一起，把大家……暂时移到祠堂东侧，远离这块地中央。李叔，您受了伤，别动，铁柱也需要静躺，就留在原地，我们稍微移一下位置。” 他特意点了李瘸子和赵铁柱的名字，理由合情合理。
村民们不明所以，但在王根生的催促和林晚照的示意下，还是搀扶着、抱着孩子，缓慢地向祠堂东侧的供桌附近挪动。
每个人移动时，脚下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周正最后一个挪动。
他忍着全身剧痛，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原地留下的赵铁柱和李瘸子。
赵铁柱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李瘸子靠在一根柱子上，断臂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看向周正的眼神，除了痛苦，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感激与更深层情绪的闪烁。
周正移开视线，脚步沉重地走到东侧村民聚集处。
他背靠着一根冰凉的柱子，缓缓滑坐下来，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量。
但他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再次握紧了怀中那枚业秤。
祠堂地面的血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愈发暗沉发黑，如同已经干涸凝固了千百年。
只有周正知道，在那凝固的表象下，恶意的根须，正在看不见的土壤里，悄然蔓延。
子夜之前，还有三个时辰。
但有些东西，已经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