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陈旧的、类似坟墓打开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周正撞入的视线,在适应了祠堂内昏暗光线的瞬间,便被一片狼藉的猩红钉在原地。
赵铁柱像一具被玩坏的布偶,仰面倒在供桌前的空地上,身下压着几滩粘稠发黑的影子残渣,胸口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没死,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破裂的细响。
更多村民——王根生、李瘸子、抱着孩子的张家媳妇——蜷缩在祠堂最里侧祖宗牌位下的角落,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他们头顶,一层薄得仿佛一戳就破的淡金色光晕正苦苦支撑,光芒源自王根生脖子上一枚碎裂大半的古旧玉佩,那是他家祖传的物件,此刻正自发燃烧着最后一点灵性,抵御着外界疯狂的侵蚀。
光晕之外,三道最为凝实、几乎看不出人形、只勉强保持四肢轮廓的血色影子,正如同跗骨之蛆,一次又一次地扑撞在金色光晕上。
每一次撞击,光晕便剧烈摇晃、黯淡一分,玉佩的碎裂声清晰可闻,而血影则发出贪婪吮吸般的“滋滋”声,体积似乎隐隐更凝实一丝。
它们扑击的间隙,能看到光晕内侧地上,还躺着两具村民的尸体,脖颈处有着清晰的、被巨力拧断的痕迹,瞳孔放大,残留着极致的惊恐。
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周正的头顶,冲垮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理智冷静。
肺部的灼痛、左半身的阴冷、右臂的黑溃,在这一刻全被更汹涌的怒火与责任压过。
“孽障——!”
沙哑的怒吼从他染血的齿缝间迸出。
他不再犹豫,右手猛地从怀中抽出那枚滚烫的业秤。
青铜秤砣似乎感应到祠堂内浓缩的恶业与守村人决绝的心绪,表面那些灰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不再是微光,而是爆发出一种冰冷的、择人而噬的幽芒。
周正甚至没有去“称量”这些血影的具体业力——那缠绕在它们身上的、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因果线,以及它们正在行的凶事,本身便是最确凿的罪证!
他全部的意志,连同这些时日以来、从守护村落、超度亡魂、乃至斩灭邪祟中积攒的所有“功德”,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入掌中业秤。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燃烧的烙铁:
业报!雷火!
并非九天之上真正的雷霆,也非遗落人间的凡火。
业秤幽光爆闪到极致,秤杆指向那三道血影的瞬间,祠堂内空气猛地一沉,光线扭曲。
三道炽白中带着点点金芒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秤杆所指虚空中迸发,如同神灵投下的审判之矛,精准无比地钉入三道血影的核心!
“呜嗷——!!!”
凄厉到不似人间能发出的尖啸,瞬间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那不是单一的惨叫,而是无数痛苦、怨毒、绝望声音的叠加。
被光束击中的血影,如同暴露在盛夏正午最烈阳光下的冰雪,从被击中的部位开始,迅速冒起青烟、扭曲、消融,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三缕刺鼻的黑烟,袅袅散开。
祠堂内令人窒息的压力为之一清。
然而,周正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喉咙一甜,一股滚烫的液体强行涌上,又被他死死压下,但鼻腔却无法控制,两行鲜红的鼻血蜿蜒流下,滴落在他早已污浊的前襟。
强行调动如此巨量的功德,触发远超他目前“守村人”位阶(初任明悟间)所能驾驭的强力业报,反噬立至。
一股阴寒、滞涩、仿佛带着无数细小诅咒的“业障”之力,顺着业秤与他的联系,狠狠撞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本就重伤的躯体雪上加霜。
他喘息着,抬手抹去鼻血,握着业秤的手臂微微颤抖。
而此刻,死里逃生的村民们,从惊魂未定中稍稍回神,目光惊恐又茫然地聚焦在周正——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手中那枚仍在散发微光的奇异青铜秤砣上。
那是什么?
守村人……爷爷留下的?
刚才那光……是它放出的?
就在这时——
“呃啊!”
祠堂外,老槐树方向,传来林晚照一声短促到极致的痛呼,紧接着是清脆的、物体碎裂的炸响!
周正心中一沉,是那个青铜香炉!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股磅礴、冰冷、充满无尽恶意与嘲弄的意念,如同决堤的冰冷潮水,无视了空间的阻隔,轰然撞入祠堂内所有尚有意识者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扭曲蠕动的感知:
“守村人……用秤的……我记住了……”
“这些‘债’……你还不清……”
“下一个……轮到你了……”
意念如潮水般退去,老槐树方向那令人窒息的庞大压迫感,也随之缓缓消散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村民们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啜泣,以及赵铁柱微弱痛苦的呼吸声。
周正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缓缓下移。
祠堂中央,那片被赵铁柱的血和影子残渣浸染的潮湿泥地上,此刻,正有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自行蠕动着,如同拥有生命的笔墨,缓缓“写”就一行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大字:
明 日 子 时 血 祭 全 村
血字犹新,散发着浓烈的腥气,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无声地尖笑。
周正盯着那行字,手中的业秤微微发烫,鼻尖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他缓缓站直身体,任由脸上的血迹风干发紧,对着那行字,也对着身后劫后余生、目光绝望的村民们,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轻声说: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