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进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苏晚才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他一言不发,下颌线绷得死紧,像一尊即将从内部裂开的冰雕。
苏晚也没有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名为“沈既白”的低气压,粘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以及他那压抑在胸腔里,几乎快要失控的呼吸声。
那只手,与其说是在宣示主权,不如说更像一个溺水者,死死抓住身边唯一的浮木。
车子平稳地滑入地库,电梯直达顶层公寓。
门“咔哒”一声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却驱不散他身上半分的寒意。
沈既白终于松开了她,却在她还未站稳的瞬间,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晚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他伸出另一只手,目标明确地抓向她脖子上的项链。
那动作毫无章法,粗暴得像是在撕扯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守护”系列那颗精美的泪滴形主钻,在他蛮横的力道下,划过她细嫩的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咔”的一声,昂贵的链扣被他硬生生扯断。
他看也不看,直接将那条在晚宴上还被助理吹得天花乱坠的项链,连同那颗所谓的“最高级别安保芯片”,像扔垃圾一样,精准地扔进了玄关旁那个小小的、用来放废弃信件的垃圾桶里。
接着是耳环。
再接着是手链。
晚宴上,所有那些曾被无数男人艳羡、探究、评估的目光扫过的首饰,一件不留,全都被他用一种近乎发泄的方式,从她身上剥离,然后扔掉。
动作决绝,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们凭什么看你?”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压抑的低吼里裹挟着滔天的怒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苏晚被他眼底翻涌的疯狂和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震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既-白,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将一切都计算在内的资本巨鳄,此刻像个抢不到玩具就想毁掉一切的偏执孩童。
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因为他粗暴的动作而皱一下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最忠实的观众,目睹着一场盛大的、独属于他的情绪崩溃。
直到他扯下最后一件手链,那尖锐的金属搭扣划破了他的食指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地渗了出来。
血色,似乎让他瞬间冷静了些许。
他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眼神有些茫然,仿佛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苏晚动了。
她转身走进客厅,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几乎从没用过的家庭医药箱。
整个过程,她的脚步轻盈而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回到玄关,沈既白还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苏晚在他面前蹲下身,打开医药箱,用镊子夹起一团蘸了碘伏的棉球。
她没有抬头去揣测他的表情,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不容置喙地握住了他那只受伤的手。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嘶——”碘伏触到伤口的刺痛感,让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苏晚却握得更紧了些。
她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为他消毒,吹了吹那道小小的伤口,然后用创可贴仔细地包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尚未完全褪去风暴的眼底。
她没有指责他的粗暴,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了他心上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你是不是很怕失去?”
一瞬间,沈既白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炼了无数次的钥匙,没有经过任何试探,就这么直直地插进了他层层伪装下,那个最核心、最幽暗的锁孔里,然后轻轻一转。
“咔哒。”
他内心那座用理性和冷漠堆砌了二十多年的坚固壁垒,在这一刻,被撬开了一条真实的、无法愈合的裂缝。
他第一次在苏晚面前,露出了那种不设防的、孩童般的脆弱和迷茫。
他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推开苏晚。
深夜,公寓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系统运转的微弱风声。
确认身旁的沈既白已经彻底睡熟,呼吸平稳绵长,苏晚才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床。
她没有开灯,赤着脚,凭借着对这间公寓肌肉般的记忆,穿过黑暗的客厅,推开了阳光房的玻璃门。
月光如水,给满屋的花草镀上了一层冷白的银霜。
她径直走到角落,那里放着一盆最不起眼的琴叶榕。
这是她当初从自己的花店里,带来的唯一一株植物。
张嫂每天打理这里,却唯独会忽略这盆普通得近乎丑陋的绿植。
苏晚蹲下身,纤细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插进微凉的土壤里。
她在根部摸索着,触感从湿润的泥土,变成了一个坚硬的、扁平的异物。
她将它挖了出来,用纸巾擦去上面的泥土。
那是一个比指甲盖还小一半的微型震动器,密封在防水的塑料壳里。
就在她将它握在掌心的瞬间,那东西,毫无征兆地、极有规律地连续震动了三下。
嗡…嗡…嗡…
三下之后,便归于死寂。
苏晚的心跳,却和那三下震动重合在了一起。
这是李队的回应。
收到“海洋之星”信号,B计划启动。
通过“天盛集团”订花的渠道,将这个回信器,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了送来的花材中,再由她亲手移植进这盆琴叶榕里。
信号的含义清晰明确:保持潜伏,等待指令,新的联络方式已在路上。
一丝微弱的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进了这座黄金打造的囚笼。
苏晚将震动器重新埋回土里,处理好一切痕迹。
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月光下,那张脸上没有任务得获进展的欣喜,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了几小时前,沈既白眼中那片破碎的风暴,和那句她脱口而出的问话。
那句话,究竟是作为“晚星”的精准心理攻势,还是作为“苏晚”的,一次不受控制的试探?
她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