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公寓里就多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姓张,自称是新来的家政。
张嫂长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她话很少,手脚却麻利得惊人,无论是熨烫沈既白那堆讲究的衬衫,还是给阳光房里的娇贵花草调配营养液,都透着一股久经训练的专业。
最重要的是,她像个幽灵,总在苏晚的视线范围内,却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苏晚在阳光房里修剪“蓝色风暴”枯黄的叶子,张嫂就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擦拭花架;苏晚坐在沙发上看书,张嫂就在开放式厨房里慢条斯理地准备下午茶点。
她不说话,不打扰,但那道挥之不去的视线,就像一根无形的线,时刻缠绕在苏晚身上。
这是沈既白派来的新“眼睛”,一个更生活化、更无孔不入的监视器。
苏晚对此心知肚明,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快。
反而,在第三天上午,她主动走进了阳光房,找到了正在给一盆墨兰浇水的张嫂。
“张嫂,”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求教的谦虚,“这盆‘建兰素心’我总养不好,叶子尖有点发黄,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张嫂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走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那盆兰花,用粗糙的指腹捻了捻叶片。
“苏小姐,这土太湿了,”她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兰花是肉质根,喜干不喜湿。水浇多了,容易烂根。”
苏晚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带着几分懊恼:“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缺水了呢。谢谢您,张嫂,您懂得真多。”
她笑得真诚,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个真的只关心花花草草、不谙世事的女主人。
张嫂只是点了点头,又埋头继续干活,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苏晚知道,她的“安分”,会通过这双眼睛,一字不差地传递到沈既白那里。
果然,这天晚上,沈既白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微凉寒气,进门后,随手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扔下一份无关紧要的报纸。
“这几天很乖。”他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苏晚身上,“这是奖励。”
苏晚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袋上,心跳漏了一拍。
驯兽师的逻辑。
表现好,就有糖吃。
她赤着脚走过去,指尖触到文件袋粗糙的表面,仿佛还带着沈既白手上的温度。
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厚厚的A4纸。
最上面一张,是她那间名为“晚星花艺”的小店,上个月的财务报表。
收入、支出、净利润……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明了,甚至比她自己做的账还要精准。
她一页页往下翻。
后面几份,是崭新的、已经盖上了对方公司红章的采购合同。
香格里拉酒店的每周大堂花艺布置、城东顶级私人会所的开业花篮、还有一场即将在外滩十八号举办的奢侈品发布会现场……每一份都是利润高得吓人的大额订单。
这些,都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资源。
“只要你听话,”沈既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的花店,会成为全城最顶级的。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苏晚捏着合同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仅要囚禁她的人,还要用这种方式,收买她的心,侵蚀她的事业,让她的一切都打上他的烙印。
真够狠的。
她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向他。
眼眶微微泛红,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最后汇聚成一种近乎迷失的感动与依赖。
这套情绪组合拳,她练了上千遍,熟练得像是本能。
“真的……可以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既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苏晚没有再追问,而是转身,快步走到餐桌旁,拿起了那部黑色的定制手机。
当着沈既白的面,她划开屏幕,点开了那个唯一的联系人。
电话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
“喂?”
沈既白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也从她身后的空气中传来,形成一种奇妙的共振。
“谢谢你,既白。”
苏晚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小女孩得到心爱玩具般的欣喜和崇拜,甜得发腻。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合同上“天盛集团”那几个字。
“我太开心了。不过……有一份给‘天盛集团’的订单,他们指定要一种叫‘海洋之星’的玫瑰,我们店里没有这种花材,好像需要从荷兰紧急订购才行。你能……帮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可以。”
沈既白的回答言简意赅,不带一丝犹豫。
“谢谢!”苏晚欢快地挂断了电话,脸上洋溢着梦想成真的灿烂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在为一个棘手的订单求助。
而她的内心,平静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死海。
天盛集团,警方为这次行动专门注册的空壳公司。
海洋之星,一种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玫瑰品种,是她和上级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暗号。
含义只有一句话:我被囚禁,切断所有常规联系,启动B计划。
沈既白,你的金丝雀,已经送出了第一声啼鸣。
而你,亲手为她打开了通往外界的信道。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一场针对赵天放商业帝国的血腥风暴,正在无声无息地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