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第三卷 起大厝(Khí-tuā-tshù)
*闽南语"起大厝":建大房子,寓意家族兴旺。*
第一部 血脉
第57章 门槛
(1970年代中后期)
荔枝树又结果了。
满树青壳子,藏在叶子底下,沉甸甸地垂下来,离地不高,伸手就能够着。志刚搬了个矮凳子垫脚,伸手去摘,被云娘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还没熟呢,摘什么摘。"
志刚缩回手,嘟囔了一句,不死心,又去够。云娘瞪了他一眼,他才老实了。
傍晚收工,南山骑车回来,车把上挂着一兜青李子。丽珊看见了,跑过去接,抱在怀里不撒手。志刚凑过去看,丽珊护着不让看,两个人在院子里争起来。
"给我尝一个。"
"不给。"
"就一个。"
"不给不给就不给。"
南山把车推进去,回头说了一句:"一人一半。"
两个人才不争了。丽珊掰了一个递给志刚,志刚接过来,一口咬下去,酸得直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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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德茂站在门口,身边跟着一个女人。穿得素净,头发梳得整齐,站在门槛外头,不往里迈。
玉鸾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进来吧。"她说。
德茂才迈过门槛。那女人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
南山从屋里出来,看见德茂,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德茂先开口的。"我回来住了。"
玉鸾把衣服搭在绳上,走过来。"回来好。老家房子还在吧?"
"在。收拾过了,能住人。"
玉鸾点点头,没多问。
这几年德茂提前出来了。出来之后在新疆待了些时日,那女人是那边认识的。后来想了想,还是回来。春溪是老家,根在这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志刚和丽珊站在门边,不敢出声。
德茂往院子里看了看。南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晾衣服的绳子是新的,绳子上的夹子一顺排着。廊下的花长得旺,叶子绿得发亮。
德茂开口了,声音不大:"安家要一辆自行车票,县里不好弄,我想着你这边……"
玉鸾听明白了。她在茶叶公司,供销社那边有人,买自行车要票,这事她能帮上忙。
"行。我打听打听。"
德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票下来我让阿宁给你带过去。"
德茂点点头,顿了一下。
院子里又安静了。那女人往前挪了挪,小声问德茂:"这是……?"
德茂没回答,只说:"走吧。"
他转身要走,南山开口了。
"坐一会儿吧。"
德茂回过头。
"喝口水。"南山说,"路上远。"
德茂站在那里,低着头,半天没动。
玉鸾看了南山一眼,没说话,转身进灶间,倒了两杯水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德茂走过去,坐下来。那女人也跟着坐了,手还是攥着衣角,不安地四处看。
德茂端起水,喝了一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南山站在廊下,没走开,也没凑近,就那么站着,看着德茂。
德茂抬头,看见南山在看自己,又把头低下了。
玉鸾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
"吃吧。"她说。
那女人连忙站起来接。"谢谢,谢谢。"
德茂看着那盘西瓜,又看了看玉鸾。
她胖了些,脸上有肉了,不像是苦过来的样子。眼角有皱纹,但眼睛亮得很。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南山走过去,在玉鸾身边站定。
玉鸾说:"吃啊。"
南山拿起一块西瓜,递到玉鸾手里。
德茂看见了。
他看见南山把西瓜递过去,看见玉鸾接了,听见玉鸾说"你自己也吃"。
南山说:"我不爱这个。"
德茂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不坐了。"他说,"走了。"
玉鸾点点头。"票的事我记着。"
"嗯。"
德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院子。
志刚和丽珊躲在门边探头探脑。云娘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
德茂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他看见南山站在玉鸾身边,看见玉鸾手里还拿着那块西瓜,看见院子里的鸡在刨土,晾衣服的绳子在风里晃。
他想的不是这样的。
他想的是玉鸾一个人撑着,苦着脸,瘦得皮包骨。或者是改嫁了,被人欺负,缩在角落里哭。
不是这样的。
院子是满的,人是齐的,日子是过的。
德茂想,玉鸾不用他操心了。
他想,以后就在春溪待着,不去打扰她。她帮过他的,他记着,以后有机会还上就是了。
阿宁是阿宁,玉鸾是玉鸾。阿宁想来就来,他不拦着。
"那我走了。"他说。
玉鸾站在廊下,看着他。
"慢走。"
德茂带着那女人走了。
他回了春溪,在老家住下来。日子一天天过,院子收拾好了,猪养上了,地也种上了。
德茂没再来过这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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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摆在荔枝树底下。
桌子是旧的,腿长短了一截,垫了一块瓦片,晃了晃,不晃了。碗筷摆好,粥端上来,还有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煎豆腐。
云娘坐在上首,腰弯了,脊背还是直的。她手里攥着一把花生,是早上炒的,倒在桌上,谁要吃谁拿。
志刚把花生一颗一颗往口袋里揣。
丽珊吃完了自己那堆,眼珠子往志刚口袋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
"阿弟。"她凑过去,压低声音,"给我一个。"
志刚捂着口袋不吭声。
"就一个嘛。"
"你自己有。"
"我吃完了。"
"那你不会省着吃?"
丽珊撇撇嘴,要哭的样子。云娘听见了,从碗边捏了一把花生,直接搁在志刚碗头前头。
"阿弟。"云娘叫了一声。
志刚抬头看她。
"给她。"
志刚不情愿,从口袋里摸了两颗,放到丽珊手心里。丽珊接过来,一颗塞嘴里,一颗攥着,眼睛弯成月牙。
云娘看了他一眼,又往他碗边搁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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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骑着车,后座夹着一条鱼,是路上买的。进门喊了一声"妈",把鱼递给翠娥,翠娥接过去进灶间剖了。
阿宁坐下来,玉鸾给他盛了一碗粥。
他脖子上挂着那把银锁,红绳换过了,是新的。锁面磨得有些暗,贴着领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志华抬起头看他。"哥,你今天回来晚了。"
"厂里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
志华没再问,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哥,你那鱼怎么做的?"
"不知道。翠娥做。"
"我想吃红烧的。"
"问翠娥去。"
志华笑着跑进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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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聊起房子的事。
是南山先提的。他说隔壁永福家起了新厝,三层楼,瓷砖贴到顶,好不气派。
"得多少钱?"志刚问。
"不知道。反正不少。"
云娘叹了口气。"永福那几个儿子都大了,不起新厝说不上媳妇。"
玉鸾低着头喝粥,没说话。
南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
院子不大,挤挤挨挨的。廊下一间房,灶间一间房,再加个杂物间。志刚志华挤一张床,丽珊跟着云娘睡。翠娥和阿宁回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挤是挤了点。"南山说。
"挤什么,"玉鸾抬起头,"以前六个人睡一张床,不也过来了。"
"那是以前。"
阿宁一直没说话,粥喝得很慢。
南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头顶的荔枝树。
"等志刚志华再大点……"
他没说完。
玉鸾知道他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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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完,天彻底黑下来。
荔枝树上有蝉叫,一声接一声。灶间的灯还亮着,翠娥在洗碗。孩子们散了,志华志刚去院子里玩,丽珊困了,趴在云娘腿上打瞌睡。
阿宁站起来,接过玉鸾手里的碗。"妈,我收拾。"
"不用,你歇着。"
"没事。"
他把碗收进灶间,出来的时候,玉鸾还坐在桌边。云娘抱着丽珊,进屋去了。
阿宁在桌边坐下,没走。
南山也还坐着。
三个人坐在荔枝树下,谁都没说话。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蝉叫了几声,停了。
阿宁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荔枝树。青果藏在叶子底下,风一吹,若隐若现。
"今年结得多。"玉鸾说。
"嗯。"南山应了一声。
"熟了我做荔枝干,留着过年吃。"
"好。"
阿宁坐在那里,听着,没说话。
灶间的灯还亮着。火没灭,粥还在锅里温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热气从灶间飘出来,散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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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宁站起来。
"我回去了。"
"这么早?"玉鸾问。
"明天还要上班。"
"路上慢点。"
"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玉鸾还坐在桌边看着他。南山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站在门槛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荔枝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廊下,照在灶间的窗户上。
阿宁低下头,推着车出去了。
院门外头,他把车推到巷口,才骑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关上了,灯还亮着。
他骑上车,走了。
南山看着他走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他常回来。"他说。
玉鸾没说话,看着门口。
月亮从云里出来,洒了一院子银白的光。荔枝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深深浅浅的,像是根,扎进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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