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体能考核的通知正式贴出来了。公告栏在食堂门口，玻璃上还贴着上周的失物招领。新通知是红纸黑字，周五下午两点，操场。项目三项：五公里、引体向上、仰卧起坐。及格线印在下面，白纸黑字，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人凑近了算分，手指头点着纸面一行一行地比；有人脸色发白，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请假，问旁边的同学“校医院能不能开病假条”。赵磊站我旁边，看了一眼及格线，没说话。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绷着。
“能过吗？”我问。
“能。”他顿了顿，“及格没问题。优秀够呛。”
我点点头。没告诉他，这些项目对我来说毫无压力。锻体诀练了这么多年，五公里跑进二十分钟是常态，引体向上拉二十个也不喘，仰卧起坐一分钟做六十个跟玩似的。但我不想考优秀。优秀意味着被注意，被注意意味着被研究，被研究意味着麻烦。及格就够了。中不溜，不起眼，像一滴水掉进河里，找都找不到。
苏念在意识里说：“五公里，你打算跑多少？”
“十七八分钟吧。刚好及格线偏上。”
“你平时跑十四分。”
“那是平时。”
她没再劝。她知道我的分寸。从小学到高中，每一次体育课跑步我都控着速度，她早就习惯了。最初她会问“为什么不跑快一点”，后来她不问了。她只是在我跑完之后，在意识里轻轻说一句“还行”。今天她连“还行”都没说，只是光晕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下午没课。赵磊去图书馆自习，王浩和李源在宿舍打牌，扑克牌甩在桌上啪啪响。我去了趟实验室。走廊很长，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刷卡进门，滴一声，示波器还开着，屏幕上还跳着上次的波形，绿莹莹的，像一颗电子心脏。我把U盘插进去，数据导出来，苏念在意识里同步分析。
“星念二号的良率又提了一个点。”她说。
“王副总说的？”
“他自己汇报的。你一周没接他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确实，开学到现在，忙得连回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手机里攒了十几条未读消息，王副总、周工、小赵，还有娘和姐姐。我点开王副总的消息，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的，只有一行字：“陈总，三季度营收出来了，方便时回电。”往上翻，前面还有三条，分别间隔了两天、三天、一天。每一条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最后一条的末尾加了一个“盼复”。
我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他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
“陈总！”王副总的声音压着兴奋，但压不住，尾音往上飘，“三季度营收涨了百分之三十，星念二号出货量破百万了。照这个势头，年底咱们就能进国内前三。”
“知道了。”我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您在北京好好学，公司这边我盯着。对了，孙律师说欧洲那边的诉讼有进展，对方又撤了一轮上诉。还有，杨天赐的代工厂接了几批小订单，勉强维持着，没再折腾。”
“好。让他继续盯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窗外是一片空地，堆着几堆沙土，上面插着半截铁锹，风一吹就扬尘。苏念说：“你不兴奋？”
“兴奋过了。在星城就兴奋过了。”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你那些材料，什么时候能到。”
她沉默了几秒。“探测器还在路上。至少还要三个月。”语气很平，但最后几个字微微拖长了，像在安慰自己。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差这三个月。”
“嗯。不差。”
晚上，写完作业，我靠床上翻手机。姐姐发来几张照片，是她考研复习的桌子。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书，书脊上的字被灯光照得发白，水杯旁边摆着吃了一半的面包，面包袋口子敞着。她说“每天累成狗”，我说“加油”。她又问“你那边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回了一个“注意身体”，然后没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
赵磊从图书馆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拉开拉链，拿出那本《信息化战争概论》，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陈念，你以后打算去哪？”
“军工集团。”
“哪个？”
“还没定。”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也许是体能考核让他开始想毕业的事了。还早，才大一。但他已经在想了。有些人喜欢提前算好每一步，赵磊大概就是这种人。他翻了一页书，又翻回来，好像那一段没看进去。
熄灯前，李源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他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边嚼边问：“陈念，你真不去打牌？王浩一个人打没意思。”
“不去。”
“你这人真没意思。”他嘟囔了一句，转头找王浩去了。王浩正把扑克牌分成两摞，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我关了台灯，躺床上。赵磊也躺下了。黑暗中传来他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安静。宿舍安静了。走廊尽头水房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苏念在意识里说：“你室友叫你打牌，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吧。”
“是不想解释太多。他们迟早会知道我是谁。在那之前，保持距离。”
“你不怕他们觉得你不好相处？”
“怕。但现在不是交朋友的时候。”
她没说话。光晕在意识里闪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欲言又止。窗外火车汽笛响了，拖得很长，在夜里尤其清晰，从远处蔓延到更远处，然后慢慢消散。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划着笔顺，一笔一划，是一个“念”字。然后又划掉了。陈家村的土坯房里，姐姐教我写这个字的时候说，“念”就是心里想着一个人。那时候我四岁，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苏念的光晕还在，和睡前一样，稳稳当当。窗外天还黑着，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橘色的细线。赵磊的呼吸声均匀而低沉，偶尔翻个身，床板轻轻一响。我闭上眼，又睁开。意识里那团光晕没有灭，她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