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倒灌，亿万根冰冷的银线连接着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与下方无边无际的浑浊泽国。雨水砸落在水面、泥地、宽大的植物叶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哗啦巨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狂暴的水幕笼罩、吞噬。视线被压缩到不足十丈，只有茫茫的灰白水色，和脚下那令人绝望的、深一脚浅一脚的粘稠泥泞。
冰冷，是这片泽国暴雨中最直接的感受。雨水浸透了早已湿透的、单薄的衣衫，带走身体仅存的热量，寒意如同无数细针，刺透皮肤，扎进骨髓。周云归拄着“斩渊”，每一步都深陷淤泥，又艰难拔出，泥水混合着雨水，没过膝盖，甚至大腿。每一次用力，都牵动着后背、内腑、以及全身各处伤口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钝刀在体内反复刮擦。喉咙里翻涌着血腥与雨水的咸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木青那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湿透而纤细的背影。
木石搀扶着木鹰，走在中间。木鹰的左腿虽然被简单固定，但在这样泥泞湿滑的地形中行走，无异于酷刑。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木鹰压抑不住的痛哼和木石沉重的喘息。木石的脸色比周云归还要难看，他不仅要承担自身的重量和伤痛，还要支撑着几乎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的木鹰，背后崩裂的伤口，不断有温热的液体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流淌而下，带走他本就不多的体力和体温。
木青走在最前，她娇小的身形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单薄，但脚步却异常坚定。翠绿的瞳孔在雨幕中努力睁大，不放过任何一丝地形的变化。她的感知力在这完全陌生的水泽环境中，似乎受到了一些压制，不再像在雾林中那样如鱼得水，但对危险的直觉和对“生机”流向的把握，依旧是她此刻最可靠的依仗。她不断调整着方向，尽量避开那些水流湍急、颜色深暗、可能隐藏着暗流或深坑的“水道”，选择相对坚实、有枯草或低矮灌木根系盘结的“路径”前行。
方向，是远处那片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但比周围地势明显高出一截、生长着深绿色、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的茂密树林的“岛屿”。那是他们视野范围内，唯一看起来能提供遮蔽、脱离脚下这冰冷泥水的地方。
“坚持住……就快到了……”木石的声音在暴雨中断断续续，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没有人回应，因为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对抗脚下的泥泞、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上。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天色也在这狂暴的雨幕中，迅速暗沉下来，仿佛黄昏提前降临。水汽弥漫，能见度更差。远处偶尔亮起的惨白电光，撕裂乌云，照亮一瞬间惨白的水世界，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和更响的雷声吞没。
就在木青再一次艰难地爬上一个小土坡，抹去眼前雨水，试图看清前方路径时，她脚下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土，猛地一滑！
“小心！”木青低呼，身体失去平衡，向下滑去！但她反应极快，骨匕猛地插入身旁的泥地，勉强止住滑势，但也溅起大蓬泥浆。
周云归心头一紧，加快脚步上前。木石也搀着木鹰，踉跄着赶上。
土坡另一侧，并非预想中更深的泥沼，而是一片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相对干燥的碎石斜坡。斜坡下方，赫然是一小片背风的、向内凹陷的岩壁！岩壁底部，隐约可见一个被几丛茂盛的、叶片肥厚的耐湿灌木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是天然的岩洞！虽然不大，但足以避雨！
绝境中出现的希望，让四人精神都是一振。
“那边！有个洞！”木青指着下方，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四人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滑下碎石斜坡。脚下的碎石湿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终于，他们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岩壁之下，拨开那几丛湿漉漉的、带着辛辣气味的灌木，露出了后面那个约莫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洞口。
一股潮湿、闷热、混合着尘土和某种淡淡野兽腥臊的气味，从洞口内飘出。木青立刻伏低身形，翠绿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仔细感应着洞内的气息。
“有野兽残留的气味，很淡，应该离开至少一两天了。没有活物，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恶意。洞不深，里面似乎有干爽些的地方。”木青快速判断道。
“进去！”木石当机立断，将木鹰交给木青和周云归暂时搀扶，自己拔出腰间那把已经有些钝的骨匕，率先弯腰钻入了洞口，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片刻后，洞内传来木石低沉、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安全！都进来！”
木青和周云归搀扶着木鹰，也依次钻入洞中。洞口狭窄，但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一些，是一个不规则的、高约六七尺、深约两丈左右的天然小岩洞。洞内地面并非完全干燥，靠近洞口的地方有些潮湿，但最里面确实有一片相对干爽、铺着些干燥枯草和碎叶的角落，似乎是之前居住在此的野兽的“窝”。空气中残留的野兽气味不算难闻，像是某种大型的、食草类的泽地野兽。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那该死的、无孔不入的暴雨和冰冷的泥水！虽然依旧阴冷，但至少有了遮蔽，能够暂时喘息。
木石立刻用骨匕在洞口内侧的干燥地面上挖了个浅坑，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用油布层层包裹、居然奇迹般没有完全湿透的“火绒”和一小块“火石”，又让木青从洞口外弄来一些相对干燥的灌木细枝。他双手颤抖着，但动作稳定，反复摩擦敲击了数十下，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溅落在火绒上，冒起一缕青烟。他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火星逐渐扩大，终于点燃了火绒，又引燃了细枝。
一小簇橘黄色的、跳动的火焰，在黑暗潮湿的岩洞中亮起。虽然微弱，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光明，也瞬间驱散了心头的部分阴霾与绝望。
有了火，就有了希望。
四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旁，贪婪地汲取着那微弱却珍贵的暖意。湿透的衣物在火边烘烤，散发出蒸腾的白汽。他们终于能暂时停下，处理那几乎要了他们性命的伤势。
木石的背后，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深可见骨，需要重新清洗、上药、包扎。木鹰的左腿，固定用的树枝和藤蔓也需要检查、加固。木青和周云归也各自检查着身上的伤口，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和木石从身上撕下的、相对干爽的内衬布料，蘸着洞内岩壁上渗出的、相对干净的积水，小心地清洗、处理。
周云归取出贴身收藏的、还剩大半瓶的“星髓石乳”玉瓶。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让伤势最重的木石和木鹰各自服下一小口，自己也服下一小口，又将瓶口凑到木青唇边。木青本想推辞，但看到周云归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抿了一小口。
温润、磅礴、带着纯净星辉与生机的灵乳入腹，化作暖流，迅速扩散，滋养着近乎枯竭的身体，加速着伤口的愈合，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力量感。配合着洞内这难得的干燥与温暖，四人那惨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处理完伤口，又用木石在洞口附近找到的一种宽大、坚韧、带着清香的泽地植物叶片，接了些雨水，简单烧开，就着最后一点同样用油纸包着，幸未完全湿透的肉干，勉强吃了点东西。热食和灵乳下肚，总算将那股濒临极限的疲惫和寒冷驱散了大半。
外面的暴雨，依旧在倾盆而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雷声隆隆，电光不时照亮洞口，映出四人沉默而疲惫的脸庞。
“这里……就是碧波大泽？”木鹰靠坐在岩壁上，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堆，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之前好了许多。
“应该是外围。”木石点头，目光看向洞口外茫茫的雨幕，“和部族传说里描述的差不多，无边无际的水泽、沼泽、雨季漫长、妖兽众多……只是，我们落地的位置，恐怕比预想中偏远了太多，也危险了太多。”他想起那成群结队的铁线鳄，心有余悸。
“必须尽快弄清楚我们的具体位置，找到有人烟或者相对安全的路。”周云归沉声道，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接引枢’传送不稳，我们偏离了预定坐标。但既然标记指向‘碧波外围’，那说明我们至少已经离开了雾林秘境的范围。这里，已经是‘上面’的世界了。”
“上面……”木青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对生于雾林、长于雾林的青木部族人而言，“上面”既代表着危险与未知，也蕴含着部族传说中的广阔天地与希望。“可是，这里看起来，比雾林好不了多少。”
“至少，这里没有那永远散不掉的浓雾，没有影魔宗的追兵……”周云归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也没有了……雾林的庇护。”
是的，离开了雾林那相对封闭的环境，来到了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上面”世界。他们失去了雾林天然的部分屏障，也失去了青木部可能的支援。在这里，他们是真正的外来者，是闯入者，是身无分文、伤痕累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逃亡者。
“那个魔头……会追来吗？”木鹰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周云归沉默片刻，缓缓道：“‘接引枢’启动时，我感应到了它的神念干扰。它肯定知道我们动用了空间手段离开。但雾林与外界有界膜阻隔，它本体想要跨界追来，没那么容易。而且，‘接引枢’已损，通道不稳，它想要精准定位我们传送的落点，恐怕很难。不过……”
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里“星盘”光影微微波动。“不过，它很可能在‘接引枢’碎片上留下了某种追踪标记，或者通过其他方式锁定了我们的气息。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并想办法隐匿行踪，或者……找到能对抗它的力量或势力。”
对抗“血影将”那种灵源境魔头？木石三人心中都是一沉。那等存在，对他们而言，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恢复伤势，然后找到离开这片沼泽，前往有人烟之地的路。”木石定了定神，说道，“碧波大泽虽然危险，但据说也有散修、部族甚至小型宗门在边缘地带活动，寻找资源。我们只要能遇到人，就能打听消息，想办法联系……联系天枢宗，或者找到赵长老。”
提到天枢宗和赵铁山，周云归眼中闪过一丝波动。是啊，如果这里是碧波大泽外围，那么距离天枢宗的势力范围，或许真的不远了。只要能联系上宗门，或者找到赵长老……
“雨停之后，我和木青出去探探路，看看周围情况，最好能找到高地，观察一下地形，确定方向。”木石继续安排，“木鹰，你腿伤不便，留在洞内看守，照顾启明者。启明者，你抓紧时间疗伤，尽快恢复实力。”
周云归点了点头，没有反对。木石的安排很合理。他现在是队伍中唯一有希望快速恢复部分战力的人，而且身怀“混沌光点”和“斩渊”，是应对突发危险的最大依仗。
计划已定，四人不再多言，抓紧时间休息、调息。木石和木青轮流在洞口警戒，木鹰和周云归则在最里面，运转功法，吸纳空气中稀薄但确实存在的灵气。虽然此地灵气属性混杂，偏向水、木，但对疗伤也有裨益，配合“星髓石乳”的药力，加速恢复。
周云归盘膝坐于最干爽的角落，闭上双眼。他没有立刻运转《引气诀》，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沟通那点“混沌光点”。
经过“接引”通道的混乱冲击和刚才的强行催动，“混沌光点”的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但核心那种沉重、调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本质，并未改变。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吸收着周云归体内残余的“星髓石乳”药力，以及外界空气中稀薄的、各种属性的灵气，进行着自我修复与壮大。
周云归尝试引导“星盘”光影的道韵，与“混沌光点”产生共鸣，再通过“混沌光点”的调和，缓缓吸纳、炼化外界那稀薄而混杂的灵气。过程很慢，很艰难，但每炼化一丝，都能感觉到经脉的刺痛减轻一分，灵力恢复一丝。更重要的是，灵魂层面那因传送冲击而残留的眩晕与撕裂感，在“混沌光点”散发的温润能量滋养下，也在缓慢地平复。
时间，在火堆的噼啪声、洞外的暴雨声、以及四人悠长的呼吸声中，缓缓流逝。洞内的温度，因为火堆和四人的体温，渐渐升高，驱散了阴冷。湿透的衣物也被烘烤得半干，带来舒适的暖意。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外面的暴雨，似乎终于有了减弱的趋势。雨声从震耳欲聋的哗啦，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雷声和电光也渐渐远去、消失。只有洞口岩壁上流淌下来的水帘，依旧绵密。
就在周云归感觉体内灵力恢复了一丝，伤势也稳定好转，正考虑是否要尝试冲击一下那顽固的阴邪火毒残余时——
一直守在洞口、负责下半夜警戒的木青，忽然身体一僵，翠绿的瞳孔猛地收缩，压低声音急促道：“有东西！在靠近！很多！从……水下来的！速度很快！”
洞内三人瞬间惊醒！木石立刻抓起了骨匕，凑到洞口边。木鹰也强撑着坐起，握紧了当做拐杖的木棍。周云归也睁开眼，握住了身旁的“斩渊”，心神凝聚，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向洞外蔓延。
“什么方位？多远？什么感觉？”木石连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我们这片岩壁下方，那片被水淹没的碎石滩方向……”木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震惊，“数量……很多，几十？上百？感觉……很杂乱，有愤怒，有恐惧，还有……贪婪？它们的目标……好像不是我们，是在……逃？还是……在追什么？”
逃？追？
周云归心中一动，将感知力集中到木青所说的方向。果然！在那片被浑浊雨水淹没的碎石滩水域，正有数十上百道混乱、迅捷、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气息”，正从水中快速接近！这些气息单个并不强，大多只有启灵境一二阶，混杂不堪，像是好几种不同的水生妖物。它们似乎陷入了某种恐慌或狂乱的状态，正在拼命朝着岩壁这个方向冲来，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驱赶、追杀它们！
紧接着，周云归的“星盘”道韵，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令他灵魂都为之一悸的感应——在那群混乱妖物的后方，那片水域的更深处，正有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杀戮与毁灭的“势”，在迅速升起、靠近！那股“势”的层次，远超这些低级妖物，甚至……不弱于“血影将”带给他的压迫感！而且，其中蕴含的冰冷、死寂、仿佛要湮灭一切生机的纯粹毁灭之意，让他体内的“混沌光点”都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遇到了某种“同类”又截然相反的、危险的存在！
是更高阶的掠食者？还是……这片泽地中某种沉睡的凶物被惊醒了？
“后退！都到最里面去！熄火！”周云归厉声喝道，同时猛地站起，抓起“斩渊”，挡在了洞口内侧，目光死死盯着外面那依旧被雨帘和水汽笼罩的、幽暗的水域。
木石毫不犹豫，一脚踢散了那堆珍贵的篝火，用泥土盖灭余烬。洞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洞口透进的、微弱的、水淋淋的天光。木青和木鹰也迅速退到岩洞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握紧了武器，屏住了呼吸。
几乎是火光熄灭的瞬间——
“哗啦啦——！！！”
岩壁下方那片水域，猛地炸开了锅！无数道细长的、滑腻的、颜色各异的水生妖物身影，如同炸了窝的马蜂，疯狂地从水中窜出，有的拼命往岩壁上爬，有的互相撕咬踩踏，有的甚至直接撞在了洞口下方的岩石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和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腥臭的体液、惊恐的嘶鸣、疯狂挣扎搅动的水声，瞬间充斥了洞外的空间！
是铁线鳄！还有几种形似巨蜥、水蛇、怪鱼的泽地妖物！它们此刻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凶性与秩序，只有最原始的、面对天敌时的绝望与疯狂！
而在它们身后，那片水域的中心，水面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隆起！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覆盖着青黑色厚重甲壳、如同小山般的恐怖轮廓，正缓缓自浑浊的水中升起！两根如同巨型攻城锥般、布满了螺旋状狰狞骨刺的、长达数丈的恐怖巨螯，首先探出水面，轻轻一夹，便将数条逃窜不及的铁线鳄和泽地巨蜥夹成了肉泥！紧接着，是一个更加庞大的、仿佛披着岩石盔甲般的、三角形的狰狞头颅，缓缓浮出水面。头颅之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了无数圈层、不断开合蠕动、内部幽深如黑洞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冻结的——口器！
随着这恐怖存在的现身，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湮灭一切生机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寒潮，轰然降临，笼罩了方圆数百丈的区域！连瓢泼的雨水，在靠近它一定范围时，都仿佛变得粘稠、缓慢，甚至隐隐有冻结成冰晶的趋势！
“是……是‘葬泽古鳌’！”木青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在部族最古老的传说中，听过这种只存在于大泽最深、最险之地的、近乎上古凶兽的恐怖存在！成年的“葬泽古鳌”，实力可达灵源境，甚至更高！它们沉睡于泽国淤泥之下，以死亡与寂灭为食，一旦苏醒，便是大片水域生灵的浩劫！
这头“葬泽古鳌”似乎并未完全苏醒，或者说，只是被某种动静或许是之前的雷暴？或许是“接引”通道紊乱的空间波动？惊扰，从沉睡中稍微恢复了一丝“食欲”。它那庞大的身躯并未完全离开水面，只是用那对恐怖的巨螯和充满湮灭之力的口器，随意地、慵懒地，吞噬着那些陷入疯狂、逃窜到它“餐盘”范围内的低阶妖物。每一次巨螯开合，每一次口器蠕动，都伴随着大片妖物的死亡与湮灭，以及那股冰冷死寂威压的扩散。
它似乎……并没有特意关注岩壁上这个小小的、熄灭了火光、气息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洞穴。
但周云归四人的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蜷缩在洞内最深处，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丝一毫的气息泄露，引来了这尊恐怖存在的“注视”。木鹰甚至因为过度紧张和腿伤疼痛，额头冷汗涔涔，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衣袖，才没有痛哼出声。
洞外，是一场单方面的、无声的屠杀与盛宴。冰冷的死寂，与妖物临死前最后的疯狂嘶鸣，形成了诡异而恐怖的对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更久。那“葬泽古鳌”似乎“吃”够了，或者觉得这些“开胃小菜”索然无味。它那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浑浊的水中，只在水面留下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以及弥漫不散的冰冷死寂气息。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妖物，也早已作鸟兽散，不见了踪影。
洞外，重归“平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水中那个缓缓平复的漩涡，证明着刚才那场噩梦般的景象并非虚幻。
岩洞内，死一般的寂静。四人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许久，才缓缓松开了紧握武器、已经麻木的手指。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们刚刚烘干的衣衫。
“走……”周云归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天一亮，雨一停，立刻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没有人反对。这片看似平静的泽地，其下隐藏的凶险，远超他们的想象。
希望找到的临时避难所，转眼间就成了毗邻地狱入口的险地。
碧波大泽，给了这群伤痕累累的逃亡者，第一个下马威。
而黑夜，还远未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