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人首领站在山路中央,白袍上全是血。他的脸烂了半边,露出下面的骨头,另外半边也在烂,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他站在那里,浑身在抖,手在抖,腿在抖,连头发都在抖。他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阴人首领往前走了一步,脚刚落地就软了,跪在地上。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血从嘴里涌出来,金色的,很亮,很稠。他伸手去抓地上的血,抓了一把,血从指缝里漏下去。
“我炼了一百年,一百年啊。怎么就败了?怎么就败给一个婴儿了?”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阴人首领抬起头,那张烂了半边的脸对着疆无法,一只金色的眼睛,一只没有眼皮的眼睛,眼珠子凸出来,快掉了。
“你杀了我吧。”
疆无法摇头。“我不杀你。”
阴人首领愣住了。“你不杀我?”
“你不配死在我手里。”
疆无法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阴人首领的笑声,笑着笑着变成了哭声,哭着哭着又变成了笑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山路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不高,很矮,山上长满了竹子,很密,很绿。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疆无法站在山脚下,看着这座山。他记得这座山。翻过这座山,就是麻溪寨。
他回头看了一眼。阴人首领还趴在路中间,还在哭,还在笑。他转过身,开始爬山。山路很窄,很陡,两边是竹林。竹叶遮天蔽日,阳光透不下来。地上铺满了竹叶,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山顶。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山脚下有一个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很破,有的塌了半边。寨门紧闭着,门上贴满了符纸,黄色的,很旧,边角卷了。寨子里没有炊烟,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死一般的寂静。
麻溪寨。
疆无法盯着那个寨子,手指收紧了。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寨子里全是尸体,地上全是血。他想起那口井,井里全是残肢。他想起那个婴儿,在他怀里笑。现在婴儿还在,可师父不在了,秀禾不在了,那些尸体也不在了。只有一座空寨子,立在山上。
他往山下走。下山比上山难,路很滑,好几次差点摔倒。走到山脚下,站在寨门前。门很高,很厚,木头的,黑漆漆的。门上的符纸很旧,很破,有的已经烂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伸手推门。门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用力推,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寨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地上的血迹还在,黑红色的,干了很久。墙上的刀痕还在,很深,很利。地上的尸体不见了,被人收走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吃了?他不知道。
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门开着。屋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屋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放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竹签。他退出屋子,走到第二户。门也开着,屋里也没有人,桌上也有一碗饭,饭上也插着三根竹签。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都一样。每一户都有一碗饭,每一碗饭上都插着三根竹签。饭已经馊了,长了绿毛,生了蛆。蛆在饭里爬,白花花的,密密麻麻。
他走到寨子中央,站在那里,四处看。房子还在,路还在,树还在。可人没了。一个都没有。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地上全是尸体,现在尸体也没了。被人收走了,还是自己走了?他不知道。
他走到祠堂门口,停下。祠堂的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牌位还在,一排一排的,在油灯下泛着光。他走进去,把婴儿放在供桌上。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烫。
他转身,走到墙边,拿起那面铜镜。镜子碎了,裂成好几块。他把碎片拼在一起,看着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满脸血污,眼窝深陷。他快认不出自己了。镜子里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很小,很瘦,穿着一身红肚兜。是那个孩子。孩子看着疆无法,笑了。
“你回来了。”
疆无法转过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再看镜子,孩子还在,笑着。“你回不去了。”孩子说。“你已经死了。”
疆无法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可手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他能看见自己的骨头,白森森的。骨头上有符文,金色的,在跳动。他笑了。他把镜子放下,走到供桌前,抱起婴儿。婴儿不笑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眼里有泪。
“别哭。”疆无法说。“我没事。”
婴儿哭了。哭得很大声,很伤心。
疆无法抱着婴儿,走出祠堂,走出寨子,走上山坡。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他走了一天,走到腿不是自己的了,走到心不是自己的了。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影子里多了一个人形,小小的,趴在他背上。他没有回头。
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是秀禾的脸。秀禾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疆无法蹲下,伸手去摸水里的脸。手刚碰到水面,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是师父。老年的师父,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师父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笑了。“你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
师父伸出手。“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
师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你不给我,你带着它去哪?”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绕过师父,继续往前走。师父没有拦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疆无法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风吹过来,师父的黑袍在飘,可他不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疆无法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继续走。前面是光,很亮,很白,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