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私下无人的无数个夜里，我早已一遍遍预想过桂姐的盘问，也在心底反反复复演练过无数次对应的回答。我早早就做好了被追问、被审视、被细细盘问过往的所有准备，以为自己早已足够从容坦然，能够淡定应对她提出的所有问题。
可当真真正正身处这片静谧的深夜，当这三个沉甸甸、直击我所有过往与心事的问题，清清楚楚从桂姐口中问出，直直砸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愣神了一瞬。
那些被我深埋心底、不愿轻易提及的狼狈过往、委屈心酸、孤身漂泊的无助，仿佛一瞬间全部被掀开，清晰地铺展在眼前，让人猝不及防。
但这样的失神仅仅只有一瞬而已。
我很快强迫自己稳住纷乱的心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眼底恢复澄澈坦荡，没有丝毫躲闪迟疑，缓缓张开嘴，条理清晰、无比认真地一一作答，将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尽数坦诚说出。
“桂姐，我先回答您最后一个问题。”
“我义无反顾孤身一人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一个网友。”
我语气平静沉稳，慢慢道出这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对方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生，我们在网上断断续续聊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那段日子，是我人生迄今为止最难熬、最压抑、最孤独的一段时光。家里无休止的争吵、紧绷破碎的亲情、无处安放的情绪，压得我喘不过气，身边没有任何人理解我、陪伴我。在所有人都对我冷眼相待、置之不理的时候，只有她愿意耐心陪着我、温柔开导我、日夜陪着我聊天解闷，成为了我当时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曾经亲口跟我说，让我勇敢过来投奔她，她说她可以养我，让我过来之后踏踏实实跟着她好好生活，不用再受家里的委屈，不用再独自煎熬。”
“那时候的我年纪太小，年少天真又单纯，满心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话，认认真真、死心塌地地当真了。”
“我本身就是土生土长从农村出来的孩子，家里矛盾常年重重，长久积压的隔阂与争吵，让我彻底和家里闹僵、彻底闹翻，最后我干脆净身出户、决然离家出走，孤身一人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家，身上本就没有剩下多少钱财。”
“一路奔波的车票开销、沿途吃喝的琐碎消耗，层层叠加下来，等我千里迢迢、满怀期许抵达这座陌生的城市时，身上仅有的一点积蓄早已消耗殆尽，所剩无几。”
“我带着满腔热血、满心奔赴、倾尽所有期待奔赴而来，赌上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可万万没有想到，在车站真正和她碰面的那一刻，一切美好幻想尽数破碎。她当场面露嫌弃，觉得我并不是她心中预想的模样，不是她想要的类型，二话不说直接翻脸。”
“她毫不犹豫地当场丢下孤身一人、狼狈不堪的我，转身收拾行装去往了外地，从此以后彻底失联，完完全全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半点音讯。”
“那一刻的我，举目无亲、身无分文、无人可依、无路可退。身处一座全然陌生的小城，没有熟人、没有归宿、没有退路，孤零零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像一颗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尘埃，茫然又无助。”
“抵达这座城市的第一天晚上，我身无分文，没钱住宿、无处可去、走投无路。漫漫长夜，我没有任何落脚的地方，整整一夜，我都是在街边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里硬生生熬过去的，熬过了人生最冰冷、最狼狈、最绝望的一个夜晚。”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机缘巧合之下，我走进了您的店铺，顺利成为了店里的临时工，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有了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结束了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日子。”
我稍稍停顿片刻，轻轻平复了一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压下过往的酸涩，继续抬头认真作答，坦然说出剩下两个问题的答案。
“至于您问我的，我从什么时候对德姐动的心，又为什么偏偏是她、非她不可。”
“答案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
“那天，您按时给我结了来到这里的第一笔工资。攥着那份来之不易的薪水，回想自己连日来狼狈落魄、一无所有的处境，回想自己被人辜负、被人抛弃、离家无归、无处可依的难堪过往，所有积攒的委屈和无助瞬间绷不住，我忍不住当众红了眼眶，委屈落泪，没忍住哭了鼻子。”
“就是在我最狼狈、最脆弱、最无助的那一刻，德姐恰好出现了。”
“她温柔又耐心，没有半点嫌弃，轻声细语地安慰我，体贴细致地关心我的状态，温柔询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受了委屈、需不需要帮忙。在所有人都冷眼旁观、无人在意我狼狈情绪的时候，是她带给了我来到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份温暖、第一份善意、第一份温柔治愈。”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对她一见倾心，从此再也无法释怀。”
“那天我手里紧紧攥着您刚结给我的工资，心里五味杂陈，委屈、酸涩、迷茫、无助层层交织。我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情绪，一个人跑出店门，在街上漫无目的的奔跑、四处游荡，任由情绪肆意泛滥。”
“那一刻的我，心里满是迷茫无措、心酸狼狈，对未来毫无头绪，完全找不到人生的半点方向。”
“我一路慌张奔跑、一路心绪纷乱、一路茫然无措，跑累停下之后，刚好路过了那家熟悉的牛肉面店。”
“那时候我身上总共就只有两百块钱，一百五十块是您给我的第一笔工资，加上我自己仅剩的五十二块积蓄。经历过身无分文的绝境，我格外珍惜手里的每一分钱，舍不得花、也不敢乱花。我一心想着慢慢攒钱，攒够路费就买一张车票，彻底逃离这座让我满心狼狈、满心心酸的城市，回家重新开始。”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退缩、满心都是逃避，我想认输、想逃离、想彻底躲开这片让我受尽委屈的土地。”
“我一个人在陌生的街头不停打转，慌慌张张迷了路，找不到车站、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归途，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可就在我最迷茫、最无助、最狼狈、最想要彻底逃离放弃的那一刻，我的心底忽然莫名浮现出德姐温柔的身影，脑海里清清楚楚响起了一句话。”
——为什么不留下？这个人，是你的救赎。
“仅仅因为心底冒出来的这一句执念，我瞬间彻底下定了决心。”
“我不再退缩、不再逃跑、不再想着逃离回家。我鼓起所有勇气，大步走进那家面馆，点了一碗十块钱的清汤面，安安稳稳吃完填饱肚子，慢慢收拾好自己破碎的心情，调整好所有状态，一步一步慢慢摸索着路，稳稳走回了您的店里。”
“我站在您的面前，眼神坚定、认认真真地告诉您，我什么苦都能吃，我不怕累、不怕苦、不怕穷，我愿意踏踏实实干活，我要留下来，我要做长期的长工。”
“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我的人、我的心，彻底扎根在了这座小城，也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落在了德姐的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后面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拉扯、所有的偏执与失态，您都一清二楚、尽数看在眼里。”
整整一大段掏心掏肺的漫长剖白，我全程目光坦荡，始终和桂姐四目相对，没有半分躲闪、没有丝毫心虚。
深夜寂静的小店，暖灯温柔，无人打扰。我坦诚所有过往，剖白所有心事，两颗心在静谧的黑夜里，彻底放下防备，真诚相对。
等我一字一句、完完整整把所有心里话全部说完之后，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漫长又安静的沉默。气氛轻轻凝滞下来，温柔又沉重，压得人心里微微发闷。
桂姐轻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双眼，微微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之上，一动不动，就这样安静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漫长的沉默过后，一声悠长、无奈、带着几分唏嘘与感慨的轻叹，轻轻从她喉咙间缓缓溢出。
“唉，孽缘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