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镇的秋阳落得极早。
不过申酉之交,西天残阳便沉入连绵荒岭之后,漫天霞光褪作灰沉暮色,席卷整座边陲小镇。街巷两旁的摊贩陆续收摊,往来行人步履匆匆,喧嚣渐息,唯有穿镇而过的秋风依旧凛冽,卷着尘土枯叶,掠过错落低矮的屋舍,带着荒塞之地独有的苍凉萧瑟。
四人并肩而行,沿着青石板长街缓缓走向镇中心。
凌夜惊风依旧一身黑衣,步履沉稳,不疾不徐,黝黑长刀静悬腰侧,整个人如同融入暮色的寒渊,沉默寡言,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经白日一战,他虽依旧淡漠如水,可眼底深处,已然不复往日纯粹归隐的宁静。山河碎玉牵出的古宗秘辛、家族灭门的陈年血仇、暗处蛰伏的神秘黑衣势力,层层迷雾压在心头,让他沉寂三年的刀心,彻底躁动。
墨衍步履轻快散漫,看似随意四顾闲逛,实则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街巷两侧每一处屋檐、每扇窗棂、每道阴影角落。他身法绝世,感官远超常人,虽未曾捕捉到黑衣人的气机,却始终不敢有半分松懈。那等隐于暗处、借匪寇做棋子的势力,最擅长蛰伏隐忍、伺机偷袭,绝不会轻易放过山河碎玉。
苏清辞行走在侧,月白剑衫在暮色中格外清雅。她指尖轻扣腰间长剑,眉目沉静,心思缜密。自小浸润名门正派权谋剑道,她深谙江湖阴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白日里黑风寨的哗变厮杀是明面之险,而尾随林砚多日的黑衣人,是藏在骨髓里的杀机,今夜落风镇,注定无眠。
林砚捧着贴身收好的木盒,神色依旧紧绷。数日奔逃的惊惧尚未散尽,知晓强敌仍潜伏四周,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全程凝神戒备,紧紧跟在三人身侧。他深知自己武功低微,是众人之中唯一的短板,亦是黑衣人唯一的目标软肋,稍有不慎,便会连累所有人身陷险境。
镇中心沿街而立,唯一一座像样的客栈,名为西风栈。
此客栈扎根落风镇数十年,是边陲往来侠客、商贩、佣兵唯一的落脚之所。门面老旧古朴,木质牌匾历经风雨侵蚀,字迹斑驳,门前挂着两盏昏黄纸灯,晚风摇曳,光影晃动,将门前地面照得明暗交错,平添几分幽深诡秘。
尚未走近客栈,便能听见店内人声嘈杂,划拳劝酒、闲谈说笑之声混杂一起,三教九流的口音交织不休,烟火气与江湖戾气混杂,正是落风镇最真实的模样。
墨衍抬眼扫过客栈牌匾,随口笑道:“边陲小镇,倒也有这般热闹去处。今夜我们便在此落脚,四人同院同住,互为守望,任他暗处鼠辈有再多诡计,也无从下手。”
苏清辞微微点头:“西风栈鱼龙混杂,反而最是隐蔽。越是人多纷乱,越容易掩藏踪迹,也越容易窥探敌人动静。只是人多眼杂,需谨言慎行,不可泄露碎玉分毫消息。”
凌夜惊风淡淡应声:“稳妥即可。”
四人抬步踏入客栈大门。
店内大堂宽敞,数十张木桌错落排布,大半座位皆已坐满。满身风尘的行商、背负兵刃的散客、袒胸露背的边陲佣兵,形形色色的人各占一隅,饮酒闲谈,眼神流转间,藏尽江湖百态、人心贪欲。
店小二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满脸殷勤笑意:“四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房独院,干净安静,是咱们落风镇最好的住处!”
“四间上房,相邻院落,备一桌清淡酒菜。”墨衍随口吩咐,语气洒脱自然,仿佛寻常游历江湖的闲散侠客,不露半分异常。
“好嘞!客官稍等!”店小二应声吆喝,转身匆匆往后厨柜台跑去。
四人寻了大堂角落僻静的方桌落座,背靠墙壁,视野开阔,可将整座大堂动静尽收眼底,是最安全的落座方位。
刚一坐定,凌夜惊风淡漠的目光便悄然扫过大堂众人。
他目光平静无波,看似随意扫视,实则洞若观火,将每一个人的神色、气机、细微动作尽数纳入眼底。三年隐居打磨的隐忍心性,加上血海深仇淬炼的警觉,让他对杀机与阴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
大堂之内,众人看似肆意闲谈饮酒,各不相干,可其中三道落座角落的身影,却格外异常。
三人皆是身着寻常粗布短褂,装扮与小镇普通佣兵别无二致,低头饮酒,沉默寡言,看似毫无存在感,周身却收敛着极致的阴冷气机。他们全程不交谈、不抬眼,指尖始终虚扣腰间暗藏的短刃,坐姿紧绷,看似松弛,实则时刻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最关键的是,这三人周身萦绕的隐晦阴寒气息,与当年屠戮凌家的黑衣杀手气机,同出一源。
没有凌厉杀伐,没有外放凶光,只有死寂般的阴冷,如附骨之疽,无声无息。
凌夜惊风眼底寒光微凝,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眉眼淡然,仿佛未曾察觉任何异常,垂眸端起桌上刚送来的清茶,指尖微顿,轻声低声道:“大堂西南、东北、正北三处,各有一人,暗藏杀机,阴寒同源,是暗处势力的眼线。”
声音极低,仅有身侧三人能够听清。
墨衍笑意瞬间敛尽,目光看似随意扫过三处角落,气机悄然铺展,瞬间捕捉到那三缕刻意压制、几近无痕的阴寒气息。他心头微凛,低声回道:“藏形伪装、敛气入微,绝非黑风寨匪寇所能做到,必然是追踪碎玉的黑衣秘党之人。刻意混在客栈人群之中,伺机窥探,等待夜半动手。”
苏清辞眸光微沉,缓缓道:“他们不敢白日动手,忌惮你我四人联手战力。故而潜伏客栈,摸清我们落脚院落、作息规律,待到夜深人静、防备松懈之时,再悄然行刺夺玉。心思缜密,行事阴毒,步步为营。”
林砚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抱紧怀中木盒,压低声音道:“他们……竟然已经混进客栈之中了?”
“不止三人。”
凌夜惊风缓缓抬眼,目光掠过客栈二楼昏暗的廊窗,嗓音依旧清冷低沉:“二楼三扇闭窗之后,亦有人潜伏。里外呼应,六人布控,锁死整座客栈所有进出通路。”
短短片刻,他已然凭借远超常人的感知,摸清了敌人全部布防。
这群神秘黑衣人,行事极为缜密,分工明确,楼下窥探监视,楼上封堵退路,人数不多,却个个精于隐匿、刺杀,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格局,绝非江湖散寇。
墨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倒是看得起我们,区区一枚碎玉,竟出动六位精锐暗探,层层布网,滴水不漏。”
苏清辞冷静分析:“他们按兵不动,一则忌惮凌兄刀术威力,不敢正面硬碰;二则想要摸清我们的底细与底牌,确认是否还有隐藏援手;三则等待深夜最佳刺杀时机,一击必杀,夺玉即退,不留痕迹。”
江湖顶级暗杀布局,莫过于此。
不贸然出手,不暴露全貌,隐忍蛰伏,伺机而动,以最小代价,博取最大战果。
凌夜惊风缓缓抬眸,看向窗外彻底沉下的夜色,晚风穿窗而入,带着刺骨寒凉。他淡淡开口,字字沉稳:“今夜无退路。他们布网而来,志在必得,碎玉一日不离你身,杀机一日不止。”
林砚面色愧疚,低声道:“都怪晚辈,身怀重宝,连累三位身陷险境。若是今夜当真凶险万分,晚辈愿交出碎玉,保全三位性命!”
“不必。”凌夜惊风打断他的话,眼神坚定,“此物牵扯山河古宗百年秘局,牵扯我凌家灭门真相。它不是你的拖累,是唯一的线索。今夜,我们不是被动防守,是引蛇出洞。”
墨衍瞬间领会其意,眼中精光一闪:“凌兄的意思是,将计就计?假意松懈防备,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深夜现身偷袭,我们顺势反围,逼问出幕后势力的来历、据点、目的!”
“正是。”
凌夜惊风微微颔首,漆黑眼眸在夜色映衬下,沉静锐利:“他们藏而不杀,便是最大的破绽。他们不敢强攻,只敢偷袭,说明单兵战力不及我们,正面抗衡,必败无疑。今夜守院待敌,一网打尽,查清百年秘局的冰山一角。”
苏清辞微微颔首,从容布置:“如此分配值守。夜半之前,我与林兄佯装休憩,放松神态,引敌人松懈;夜半之后,墨衍兄身法迅捷,隐于院落房梁暗处,伺机截杀退路;凌兄坐镇正屋,为主阵核心,待敌人入局,一刀定局。”
四人转瞬之间,敲定今夜反杀布局,分工明确,攻守兼备,毫无破绽。
不多时,店小二领着四人往后院客房走去。
西风栈后院幽静,远离大堂喧嚣,四间上房紧紧相邻,围合成一方小小院落,院中有老槐一株,枝干虬曲,夜色下树影斑驳,遮蔽大半院落光影,暗处极适合藏人潜伏,亦适合设伏反杀。
“四位客官,这便是最好的邻院上房,清静安稳,夜里绝不会有人打扰!”店小二躬身笑道。
墨衍随手丢出碎银,淡淡道:“知晓了,无需再来打扰,送酒菜至院中石桌便可。”
“好嘞!”
店小二接过银两,喜滋滋退下,转身离去之时,眼角余光悄然掠过四人身影,看似寻常,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隐晦的冷光,转瞬即逝,恢复如常。
这细微至极的神色变化,普通人绝对无从察觉,却被凝神戒备的凌夜惊风精准捕捉。
他眸光微冷,心中已然通透。
原来不止六位潜伏暗探,客栈之人,早已被黑衣势力收买掌控。
整座西风栈,早已是敌人的囊中之地,是为他们四人精心设下的囚笼陷阱。
从踏入客栈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彻底落入了对方的棋局之中。
墨衍看着店小二离去的背影,轻声嗤笑:“蛇窝龙潭,倒是有趣。看来今夜这一战,注定躲不掉了。”
苏清辞眉目沉静,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越是绝境,越能逼出真相。百年暗流,隐秘古宗,今日便从这落风镇的小小客栈,撕开第一道裂口。”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惶恐,挺直腰背:“晚辈虽武艺低微,亦可守院警戒,绝不拖后腿!”
凌夜惊风立在院落中央,晚风拂动黑衣衣角,腰间长刀似静欲鸣。
他抬眼望向沉沉夜色,整片落风镇静谧无声,可暗处杀机四伏,蛛网密布。
三年隐于边陲,磨刀藏锋,不问江湖。
今夜,刀归乱世,侠入风波。
院内槐树摇影,石桌清冷,夜色寒凉浸骨。
一场无声无息、凶险至极的暗夜杀局,已然悄然酝酿,只待夜半风起,刀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