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偏院,檐下铁铃轻响了一声。陈默睁开眼,七枚铜钱挂在腰间,随呼吸微微晃动。他坐在床沿未动,目光落在桌上的青铜匣上。那匣子还开着一条缝,星图的幽蓝微光已经隐去,像被吸进了匣底。他伸手将它合拢,贴身收进衣襟内侧,布料压着冰冷的铜面,紧贴胸口。
他站起身,整了整靛蓝粗布短打的领口,袖口磨得发白,指节划过布纹时留下浅痕。食指抬起,在桌面上叩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很轻,但屋外枯叶堆里蜷着的老猫忽然竖起耳朵,又趴了回去。
他推门出去,巷道安静,几缕炊烟从远处屋顶升起。几个孩子在水渠边追狗,笑声断续传来。他沿着青石小径走,脚步平稳,目光低垂,经过柴堆时瞥了一眼底层藏着焦叶和晶屑的地方,没停。一路向北,地势渐高,草木稀疏,路旁立着几座无名碑,碑面朝内,背对村道,是守陵人常年清扫却从不修缮的旧坟。
地宫入口前,老秦正背对着石阶扫落叶。帚头是竹枝扎的,磨秃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声。他没回头,也没停手。
陈默站在三步外,说:“我欲往北境。”
扫帚声止住。
老秦缓缓转过身,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目浑浊,眼白泛黄,可瞳孔深处有光,像是井底映出的天色。他看着陈默,许久才开口:“北境?不可去。”嗓音干涩,像石头在磨铁,“祖训有令:凡陈氏血脉,踏足北境者,视为弃族。”
陈默不动,也不问缘由,只道:“因何而禁?”
老秦摇头。“不知。只知三代以前,曾有族人违令,去了,回来时……疯了。”
陈默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指尖滑过腰间铜钱,默数七枚。这是他想事的习惯。他追问:“可留下遗言?”
老秦点头,嘴唇抿成一线:“只一句:‘那里不是人间。’”
陈默没再说话。他站着,视线越过老秦肩头,望向地宫深处。甬道幽暗,两侧石壁嵌着油灯,火苗静止不动,照不出尽头。他想起幼年祭祖那夜,也是这个时节,风冷,香炉将熄。有个半大孩子想去后山掏鸟窝,老秦拦在路口,手里拿着扫帚,说:“那山吃人。”孩子不信,挣了一下,老秦一把拽住他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老头。当时他站在供桌旁,看见老秦眼里没有吓唬的意思,是真怕。
现在他又看见了同样的眼神。
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有湿气。他低头看着,忽然问:“若我非为私利,只为解一桩八百年都未解的命理之谜呢?”
老秦浑身一震,帚柄“当”地撞在石阶上。他抬头盯着陈默,嘴唇抖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您……不该碰那个匣子。”
陈默嘴角微动,没答话。他转身,脚步未乱,一步一步沿原路往回走。身后,老秦站在石阶前没动,扫帚掉在地上,手悬在半空,像要拉什么,终究没伸出去。
晨雾未散,青石小径两旁草叶沾露。陈默走得不快,也不慢,衣角擦过石棱,发出细微声响。他绕过一片荒坟,前方就是祖坟区,中央立着陈家始祖碑,碑前三块青砖并列嵌地,中间那块边缘已裂,缝隙里钻出一茎野草。
他走到碑前,停下。风吹动衣摆,铜钱相碰,叮一声,又归于静。
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青铜匣。匣面裂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没打开,只是用拇指摩挲那道裂缝,指腹感受到一丝凹凸,似有符文藏于其下。他记得算盘张说过,这东西不该在人间。他也记得星图亮起时,掌心发热,丹田气旋随之流转,仿佛血脉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祖训说不能去。
可祖训是谁定的?
他蹲下身,手指插入第三块青砖的缝隙,用力一撬。砖头松动,露出下方土坑。他将青铜匣轻轻放进去,再把青砖原样盖好,压实四周浮土。野草依旧挺立,看不出异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远处地宫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石壁上敲了一下。他没回头。他知道老秦还站在那里,或许正望着这边,或许已经转身进墓园,继续扫他的落叶。
他沿着小径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稳。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丝寒意,掠过耳际时,他似乎听见了某种低语,不是风声,也不是人言,倒像是地下深处传来的震动。
他没停步。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他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是昨夜塞进门缝的那张。纸上无字,只画了一道斜线,指向西北。他将它展开,垫在掌心,用一块碎石压住一角,另一只手掏出火折子,点着了边角。
火苗窜起,纸页卷曲、变黑,灰烬飘落。他松开手,余烬被风卷走,散入空中。
他转身,往居所方向走去。
日头升至中天,光影移过三寸。他推开院门,进屋,关门。屋内陈设如旧,桌、床、柜,都在原位。他坐到床沿,闭眼。
再睁眼时,眼神已不同。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掀开青铜匣盖。星图再次亮起,七点连斗,尾线直指北方。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久到檐铃又响了一次,久到窗外孩童的笑声彻底远去。
然后他合上匣子,放进怀里。
坐着,不动。
等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