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划过地面，声音未断。一下，又一下，贴着砖缝推进，碎屑聚成细线，堆在墙根。林尘蹲在院角，脊背微弓，右手握帚柄末端，左手虚扶中段，动作低而稳，每一扫都压着前一扫的痕迹，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檐角枯叶被晨风掀起，飘落泥地时，巷口脚步声停住。
那人穿灰袍，腰束剑峰巡令带，袖口绣三道银纹，是外门执役才有的标记。他立在巷口，不动，目光扫过两侧破墙、塌檐、积灰的瓦片，最后落在这条死巷深处唯一尚可栖身的土屋上。
他抬手，指尖轻点眉心。
一道无形灵识如蛛丝铺开，沿着墙面爬行，渗入砖缝，掠过门槛，直逼院中。这探查术不伤人，却极难防——寻常修士稍有灵力波动便会暴露，哪怕只是打坐残留的余息。
林尘闭眼。
他没抬头，也没停手。扫帚继续推，节奏不变，力道均匀。可就在那灵识触到院墙的瞬间，他丹田深处一股微热悄然升起，顺着经脉缓缓上行，沿肩肘贯入右臂，最终凝于掌心。
千次扫地，生微风；万次扫地，起剑意。
那股剑意极淡，几乎不可察，却锋利如针。它随扫帚挥动的刹那，无声刺出，精准扎进灵识探入的节点，像一根细线挑破水泡，轻巧震散。
灰袍人眉头微动。
他站在巷口，手指仍按在眉心，眼中映出一片虚影：残墙、破瓦、杂草丛生的小院，一个衣衫破旧的杂役低头扫地，动作机械，气息浑浊，毫无异常。他再探一次，灵识压得更低，贴地蔓延。
林尘依旧扫地。
他换了个姿势，左脚前踏半步，重心下沉，扫帚从右至左横推而出。这一扫比之前慢了半拍，但体内那缕剑意随之调整轨迹，如影随形，在灵识再度侵入时，又一次将其无声震碎。
灰袍人收回手，眼神微凝。
他不信此处全无异样。气息虽乱，格局虽破，但这院子太静了——静得不像有人居。寻常杂役劳作，呼吸粗重，脚步杂乱，可这人扫地三十余扫，呼吸频率竟未变过一次，落地步伐也始终如一。
他正欲迈步深入，忽听屋内传来一声轻响。
是木盘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苏清寒站在屋内阴影处，指尖刚收进袖中。她手中阵盘已启动，表面符纹流转，以剑峰基础符文反向拼接，模拟出炼体期修士打坐后留下的残余灵气波动。她故意让一丝气息逸出窗缝，混入空气。
与此同时，林尘扫帚落地的节奏微微一变。
每一下扫过，地面震动频率恰好与阵盘共鸣，使那虚假的气息更加真实。灰尘扬起的角度、碎石滚动的轨迹，全都契合一个低阶修行者日常起居的混乱感。
灰袍人终于动容。
他皱眉，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牌，注入灵力。铜牌映出方圆百丈内的灵气分布图——土屋所在区域呈灰黄色，属浑浊凡气，偶有炼体期波动，无高阶痕迹，更无剑意残留。
他盯着看了片刻，终究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脚步渐远，踏过碎石街面，消失在巷口拐角。
林尘没有抬头。
他继续扫地，直到第一百零八扫完成，才缓缓收帚，插回腰后。他低头看着地面——那一道道扫痕整齐排列，如同刻刀雕出的纹路，深浅一致，间距相同，仿佛重复了千万遍。
他起身，走向屋檐下水缸，取瓢舀水，慢慢淋在扫帚刷头上。泥污顺水流下，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竹枝。他用布擦干，挂回墙边钩子。
苏清寒从屋内走出，脚步很轻。她站在门框阴影里，面色略白，指尖还残留一丝颤抖。方才催动阵法虽只片刻，却牵动了体内锁灵咒。那咒印藏于心脉之下，平时隐匿无感，唯有动用宗门相关术法时才会抽搐作痛。
她没说话，只是将阵盘收回袖中，动作自然，神情冷峻如初。
远处街角，灰袍人走出三条巷道，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条死巷依旧安静，风吹枯叶，扫帚声隐约可闻，像是从未被打扰过。
他咬牙，掏出传讯符，低声念了一句：“边城西区无异常，暂未发现目标踪迹。”
符纸燃尽，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山巅，墨尘盘坐石台，闭目调息。忽然，他眼皮一跳，睁开眼。
虚空之中，一丝极细微的剑意残波正缓缓消散——不是正统剑意，也不是任何已知流派，而是由最平凡的动作中凝练而出的斩道之锋。
他缓缓起身，望向边城方向。
“原来你藏在这里。”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机，“扫地千次，竟能蕴剑……凡道遗脉，果然未绝。”
他不再多言，袖袍一甩，身影化光而去。
院中，林尘忽然抬头。
天光正斜照屋脊，瓦片泛出淡青色。他望着那抹光，许久未动。然后他走回院角，抽出断柄旧扫帚，重新开始清扫。
扫帚声响起，一下，又一下。
巷外风止，枯叶贴地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