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就这么开着,清洁工也没催第二遍。
他就提着水桶,戳在那摊脏水边上,半张脸埋在走廊冷白的灯光里,跟早就知道电梯会在这时候停一样。
魏寒的手还搭在圆点键的边上,掌心那块骨片一跳一跳的烫人。
他没立刻出去,就那么盯着对方袖口底下那道疤。
“刚才楼上蓝布底下那个,是你?”
清洁工咧了下嘴,笑的特别淡。
“是也不是,准确来说差一点就是我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魏寒的感知刚铺出去,就撞上了两团熟悉的空白。
白手套下来了。
清洁工脸上的表情都没动一下,拖把往前一送,脏水哗啦一下摊开半截。
“三秒钟,我最多只能陪你再聊三秒钟,三秒以后,他们就看见你了。”
魏寒不再犹豫,一步就跨出了电梯。
几乎是同一时间,清洁工提着水桶转身就走,直直的奔着走廊尽头那扇消防门去了。
门边的墙皮裂开了一块,他伸手往里头一勾,扣开了暗锁,带着魏寒钻进了后头那条窄的让人发闷的后勤通道。
刚进去,脚步声就压到了门外。
清洁工抬手压住魏寒,自己反而把门拉开半扇,提着拖把又退了回去。
下一秒,两个白手套就停在了门口。
“电梯里下来的人呢。”
清洁工头都没抬,拖把一下下的捅着排水沟。
“主水阀倒灌了,七层有些返味,门是开过,但人没看见。”
“这里就你一个?”
“不然呢,难道我跟这摊臭水拜把子?”
其中一个白手套往里头看了一眼,通道里堆着旧床单跟空药箱,潮气混着洗衣粉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另一个按住耳边的麦,听了一会,侧过脸跟另一人说:
“十一层要复核,先回去。”
两个人没再往里闯,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远,清洁工才把门一点点的带上。
他回过头,扫了魏寒一眼。
“现在信了?”
魏寒没接这句,就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清洁工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弯腰掀开一辆旧推车上的脏布,露出了底下那块能活动的地砖。
“因为我也曾被划掉过。”
他伸手从暗格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直接甩给了魏寒。
魏寒接住后将其展开。
最上头的五个字很是清楚。
补录单。
下面一共七栏,前六栏写满了编号跟波动值,第七栏却被红笔划掉了原来的数字,旁边重新填了一个新的编号。
0831。
魏寒的拳头一下就握紧了。
清洁工靠着旧洗衣机,把玩着手上的拖把。
“楼上蓝布底下那个,他顶的是我以前的位置。”
“划掉一个,补进一个,他们的这套账从来都不会空着。”
“你估计不是临时撞上去的,恐怕是被提前写进单子里的。”
魏寒抬眼看向他。
“你从哪拿到的这东西。”
“废纸口。”
清洁工抬了抬那只有疤的手,眼神总算硬了几分。
“我以前也替他们跑过腿,见过这玩意儿,
后来编号被划了,名字没了,人也没彻底脱身,现在也就只配拖拖地,捡捡垃圾,收一些死人的衣服。”
随后他死死盯住魏寒。
“我不是来救你,我是在押你。”
“押我?”
“押你去把那一层给掀了。”
他话音刚落,角落那台落满了灰的后勤登记机自己亮了。
屏幕闪了几下,跳出来一串红字。
清洁工的脸色总算是变了,人跟扑过去一样,手指在键盘上连敲几下,还是没压住。
“woc,提单了!”
魏寒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
屏幕上,一条新的流程单正在往下滚。
补录复检名单。
0619。
0517。
0915。
0724。
下面还有两条灰色的空栏,标着协助源未录入。
每个编号后面都有灰色的状态栏,这会儿却在一点点的变红。
清洁工吸了口气。
“看来他们只不是抓你,这是要顺着你往上提人啊。”
魏寒不等他说完,手就已经按上了登记机的边。
掌心骨片贴住金属,那股热意一下子传了进去。
清洁工扭头看向他。
“你居然还会动这个?”
“不会就现场学。”
魏寒盯着屏幕,右手五指一根根的收紧。
后勤终端的权限很低,拦不住上层的流程,
但低也有低的好处,门槛过低,骨片一探就能摸进去。
屏幕上的红栏猛的一顿。
0619后头的状态先停住了。
0517那一栏被他硬生生压回了黄色。
0915跟0724也往下退了半格。
魏寒还没来得及再往里顶,整台机器猛的一震,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线路给顶了回来。
屏幕最上方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复检优先级提升。
接收端接管中。
下一秒,0619那一栏率先红透了。
状态刷新。
接收中。
魏寒一下咬紧了牙。
他还想往里压,机器已经开始报警,细碎的电流开始顺着边框往外乱窜。
清洁工一把拍掉他的手。
“够了,再顶下去,你人还没出去,七层就该亮灯了!”
魏寒胸口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目光还死死的钉在那行字上。
0619,接收中。 不是待处理,也不是复检。 是已经动手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之前顺手扯下来的那只白手套耳麦,忽然在衣领里震了一下。
只亮了几秒。
里面没传来完整的人声,只有一道电梯到层的提示音,跟着是一句压的极低的脏话。
“操!旧后厨那里......”
声音断了。
但魏寒还是听出来了。
那是赤鬼的声音。
清洁工显然也听见了,他眼皮跳了一下,抬手把推车后头那扇锈门一把就给拉开了。
“别走电梯,从洗衣井下去,可以从那里切到旧后厨。”
“再往南有条废弃的排污道,能绕开主巡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灰扑扑的后勤卡,塞进魏寒手里。
“这卡能开三道门,用完就废了。”
魏寒接过了卡,脚步却没立刻动。
“你叫什么。”
清洁工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
“名字早就没了。”
他把拖把重新拎起来,话里的每个字都像铁片在地上硬刮。
“记住一句话就够了。”
“被划掉的人,不会只剩下我一个。”
外头的脚步声又逼近了。
这次更急,还夹着频道切换的杂音。
清洁工脸色一沉,直接把魏寒往门里推。
“快滚,去晚了,你就得去蓝布底下认人了!”
魏寒攥紧着那张后勤卡,转身就钻进了那条阴湿发潮的洗衣井。
铁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
门合上的最后一道缝里,他看见那个清洁工已经提起了水桶,又弯下了腰,把拖把重新压回了那摊脏水里。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井道里全是冰凉的水汽,魏寒一路往下滑,后背擦过粗糙的铁管,掌心那块骨片还在发烫。
胸口的那张补录单硌的他有些不适,衣领里的耳麦彻底没了声音。
可他脑内只剩下那行刚刚跳出来的红字。
0619。
正在接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