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是压着。
宅院门前的血环没散,七道微光浮在泥地上,像谁用炭笔画歪了的圈。魂体站着,一动不动,眼珠空得能照出人影。许言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那四个字已经干成黑痂,裂口发白。他没收回手,也没再问。
陈莽的工兵铲还拄在脚边,鞋底碾着一块碎石,来回搓。他不看魂,也不看地上的虫迹,只盯着神婆那扇门——门缝闭死了,刚才吐蚯蚓的地方现在平得跟墙皮一样,看不出破绽。
白璎站直了些,裙摆蹭过血环边缘,一点红雾飘起来,沾在她右脚踝上。她没拍掉,手指从裙褶里抽出来,指甲缝里有灰。刚才摩挲符纹时刮下的。
赵九川终于抬了头。湿西装贴在背上,水顺着裤管往下滴,在脚边积出一小滩。他嘴角那点冷笑还在,但眼神变了,落在那个扎红绳辫子的女孩身上,看了三秒,又移开。
许言忽然动了。
他把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笔帽,对准自己左手掌心旧伤——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豁口——直接插了进去。笔尖戳进肉里,血立马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但没松手。
脑子里那点模糊哭声和钟声又来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往颅骨里钻。他闭眼,把笔尾在掌心血糊里划拉几下,像是写字,又像是搅和。
三秒后,他睁眼,抬头,一步跨出血环。
“这不是祭祀。”他声音不高,但穿透雾,“是吞食。”
没人接话。
“她喝的是血酒,吃的是骨髓,炼的是长生药。”许言往前走两步,站上宅院台阶,回头扫了一眼那七个魂体,“每具身体都是新容器。魂被钉在这片土里,七年一轮回。所谓的‘福羹’,是骨头汤。所谓的‘代祭’,是换皮活着挨刀。”
他掏出兜里的草人残片——昨天从死妇屋里顺的,撕开内衬,抖了抖。
一根焦黑的指骨掉出来,卡在布缝里,还没烧干净,指甲盖大小的一截。
“看见没?这不是稻草。”他举高了,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是孩子的手。”
村民是从村道尽头来的。
先是脚步声,踩在湿石板上,啪嗒啪嗒,一群。然后人影冒出来,穿着粗布衣,手里拎着锄头、扁担,脸上表情说不上来——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冲出来,扑向那个穿蓝布褂的小女孩魂体,跪倒在血环外,嚎了一声:“我闺女……我闺女手腕也系红绳……七岁那年说去当福童,再没回来!”
男人跟着跪下,肩膀塌了,嘴里念叨:“我说怎么每年收成好了,村里就少个娃……原来是这么回事……”
另一个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指着神婆的门:“我爹说过,百年前闹饥荒,有人献童求雨……可后来风调雨顺了,这规矩咋还留着?”
“因为有人要活。”许言转过身,面向人群,掌心血还在滴,他用袖子随便一抹,“神婆不是在保村子,是在保自己。她拿孩子的命换自己的寿。你们信的规矩,是她编的遮羞布。”
白璎这时往前走了半步。
她没说话,只是把红裙下摆掀开一角,露出那圈暗红色花纹。然后蹲下,指尖按在地面符文上,轻轻描了一遍。
“这个符号,不是驱邪。”她声音还是冷的,像读通知,“是锁魂。规则刻进了土地里,他们的魂走不了。就像……程序写死了。”
陈莽“哐”地一声把工兵铲砸在地上,震起一圈泥水。
“老子宁信这七个娃,也不信个吃人的老巫婆!”他吼完,喘了口气,看向许言,“你说咋办,哥?我铲子还热着。”
赵九川笑了下,很短,湿头发贴在额头上。
“终于有人戳穿这出戏了。”他慢慢站起来,双手插进裤袋,西装还在滴水,“我还以为,得等到第八轮。”
人群开始骚动。
女人抱着孩子的小衣服哭,男人攥着锄头手发抖,老头拄拐的手直哆嗦。有个年轻人突然把扁担扔了,骂了一句:“我妹八岁那年失踪,说是跑丢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被炖了!”
许言站在台阶最高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着雾光,看不清眼神。
他掌心的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条黑线。他低头看了眼裤缝上的“7”字红线,又看看女孩手腕上的红绳。
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石头上:
“我不只要揭她真面目,更要让她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球光微弱的魂体。
“这些孩子,必须安息。”
陈莽一步跨上来,站到他右边,工兵铲拄地,像旗杆。
白璎缓步上前,站左后方,红裙拂过血环,没再退。
赵九川没动位置,但往前迈了一步,湿脚印留在泥里。
七个魂体依旧静立,但光晕晃了一下,像是风吹过蜡烛。
宅院门窗紧闭,屋内无光。
雾没散,风没起。
许言站在台阶上,目光钉在门缝。
门缝里,有一根头发飘了出来,卷曲,灰白,浮在空中,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