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离门环只剩半寸。
许言的手还扣在赵九川手腕上,指节发白,呼吸卡在喉咙里。陈莽的工兵铲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铁梁拦住即将爆发的疯狗。白璎站在台阶下,红裙被雾气浸得发沉,贴在小腿上。
就在这时候,门缝里亮了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日光,是一种泛着青绿的、像是从腐烂鱼眼里渗出来的微光。它慢慢爬上门框,顺着符文的刻痕往下滑,像有东西在门后睁开了眼睛。
许言猛地松手。
他不是主动松的,是肌肉本能地抽了一下,手指自己弹开。赵九川没察觉,还在咬牙发力,额角青筋跳动,右眼罩下的血丝已经流到下巴。可就在他准备再劈下去的一瞬,那扇漆黑的木门——动了。
不是被撞开,也不是风吹,而是从里面,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拉开了一条缝。
门后坐着个女人。
道袍靛蓝,盘坐在蒲团上,膝盖并拢,双手叠放在腹前,掌心朝上。她原本应该是闭着眼的,村里人说神婆从不睁眼见外人。但现在,她睁了。
两只眼球全然翻白,没有瞳孔,也没有虹膜,就像被人用刀片生生刮去了所有颜色,只留下两团浑浊的乳白色球体。可偏偏,这双眼睛正对着门外四人,精准地锁住了许言的脸。
“……”
没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雾也不再流动,像是被冻在了半空。
然后,她的嘴张开了。
不是慢慢张开,也不是颤抖着裂开,而是一下子撑到极限,嘴角直接撕到耳根,露出整排发黑的牙齿和深不见底的咽喉。紧接着,第一只红蚯蚓从她唇缝里钻了出来。
滑腻,湿红,带着黏液,在空气中扭动了一小段,啪嗒掉在地上。
第二只紧跟着爬出,沿着下唇边缘绕了一圈,像是在描一个符号。
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从她嘴里涌出来,有的挂在嘴角晃荡,有的直接垂落胸前,在道袍上留下一条条猩红的湿痕。它们不乱爬,也不四散逃窜,而是以某种规律向外延伸,仿佛在传递什么信息。
陈莽往后退了半步,工兵铲差点脱手。他不是怕虫,他在缅甸见过人肠子拖出三米长还活着的场面。但他没见过这种——虫是从活人嘴里爬出来的,而且那人还睁着眼,盯着你。
赵九川僵住了。
镰刀垂了下来,牙链从他指间滑落,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他右眼罩下的脸扭曲着,不知是痛还是惊,嘴唇微微抖动,却没发出声音。
白璎站在原地,指尖忽然一颤。
她看见那些红蚯蚓落地的瞬间,排列成了一种熟悉的弧线——和她裙摆上的花纹一样,和茶杯里浮发组成的符号,也一样。
许言低头。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弯下了腰,右手已经摸到了鞋带。其实鞋带根本没松,但他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脸上失控的肌肉。胃里一阵翻搅,喉头涌上酸水,他咬破舌尖,血腥味瞬间在口腔炸开。
疼让他清醒。
他借着帽檐的阴影遮住脸,眼角死死盯着门内的神婆。那些红蚯蚓不是随机爬行,它们在画东西。从口角溢出,悬停片刻,坠地成型——像是某种仪式性的轨迹。他想起昨晚低语里断续的“火把……烧……我庙……”,又想到死者背篓里的“七”字刻痕,还有村规里“天黑闭门”的警告。
虫=符?
他在掌心用指甲划下这两个字,指甲掐进皮肉,渗出血丝。他不能吐,不能退,更不能喊。一旦表现出恐惧,这个平衡就会崩。
神婆没动。
她依旧坐着,双眼翻白,嘴角撕裂,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红蚯蚓。它们落地后不再蠕动,而是保持着坠落时的姿态,像一根根凝固的红线,在门前铺出一片诡异的图案。
许言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从虫群移向神婆的脸,又从脸移向门楣上的符文,最后落在赵九川手中那串带血的牙链上。香火、代祭、草人、禁药……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但拼不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是站着,左手藏在袖子里握紧钢笔,右手掌心血迹未干,眼神没离开过那双翻白的眼睛。
雾还在。
宅院死寂。
神婆的嘴仍然张着,红蚯蚓还在往外爬。